墨画的神识已经很强了,再加上修了天衍诀,想要抑制情绪,控制自己细微的表情并不难。
可&39;归墟天葬图&39;这几个字,冲击力太大,还是让祂一时之间有些无法自持,以至于祂尽管强行抑制了心里的震动,可眼中的情绪,仍旧变幻不定。
祂毕竟还年轻,修为也不算高。
这种情绪上的变动,自然难逃活了上千年的洞虚老祖的眼睛。
这些洞虚老祖,无不心念微动。
&39;这小子的反应…有些怪异…&39;
甚至祂们隐隐感觉,这小子似乎知道了,那副图的来历。
可这一路上,祂们这些洞虚老祖,并不曾提及&39;归墟天葬&39;这个名字,只说&39;那份图&39;。
这小子是怎麽猜出来的?
祂…到底是何身份? 又都知道些什么…
一群道廷老祖目光深邃,心头开始去捕捉一些蛛丝马迹的因果。
可推算刚起,祂们心中又都是一悸,似乎算下去会有什么意外发生。
众老祖又不得不止住了念头,抬眸看向墨画,想起了墨画的背景:
太虚门,并不是一个简单的宗门,从前如此,如今三山合流了,势力也越发强大了。
墨画身份不一样,是太虚门老祖身边的人。
既然如此,那祂的因果,便不可能简单,强行算祂的因果,有些唐突。
况且,这无尽渊薮之中,还有一个更大的隐患未除。 归墟图也未到手,此时此刻,不宜在这小子身上浪费时间…
一众老祖熄了心思,互相看了一眼,便也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适才那一瞬,墨画也本能地意识到,这群老祖在觊觎自己的因果。
知道这群老怪物似乎是对自己起了疑心,墨画也越发老实起来,不说话不乱看,脑子也不乱想了。
之后一众道廷老祖,仍旧向无尽渊薮的深处遁去。
越往深处走,黑暗便越压抑,凶险也越多。
古老的渊薮之中,各种邪气混杂的深渊之力,不知酝酿了多久,在时间的长河中,孵化出了太多不知名的孽物。
血肉,灵力和神念层面的种种深渊邪物,不计其数。
很多邪煞,畸形怪状的,墨画甚至都分辨不出,它们究竟是什么东西。
走在其中,混沌一片,就连声音,画面,乃至所有五感和神识,都融在了一起。
如此身临其境之下,墨画也深深理解了,为什么无尽渊薮,会被唤作&39;生灵禁地&39;。
从周遭种种混沌邪恶的情况来看,的确不太可能有人,能活着走到这渊薮的深处。
甚至只是一缕深渊的气息,绝大多数修士,沾都沾不得。
如果不是有整整七位洞虚境的老祖,在前方开路的话,墨画感觉自己这一辈子,恐怕都不太可能,到这渊薮里来。
而洞虚老祖的修为,也的确强大无比。
一路上,所有凶险,都被虚空之力隔绝。
一切诡奴,妖魔,邪祟,还是凶煞一般的存在,也全都被洞虚之力抹杀。
如此,不知走了多久,众人终于穿过了,无尽渊薮之中,被深渊侵蚀的大荒祖庭地界。
来到了真正的,无尽渊薮的腹地。
真正的无尽渊薮,被一种更深厚的黑暗包裹着,一点光亮都没有。
神识放过去,也会被瞬间吞噬,感知不到一丁点信息。
墨画看着眼前的黑暗,看着看着,目光便有些朦胧,本能中竟仿佛感受到了某个凶兽&39;母体&39;的呼唤,情不自禁想迈入渊薮,去拥抱邪恶。
祂迷迷糊糊,便迈步向前走,忽然被华老祖拉住。
墨画一个激灵,回过神来,看了眼华老祖。
华老祖道:&39;伱想死麽? &39;
墨画低头看去,这才发现,自己的右脚是悬空的,而脚下便是万丈悬崖,悬崖之中是深渊,深渊之中邪恶的漆黑,乌蒙蒙一片,仿佛远古巨兽,张开深渊大口,等着将祂吞噬。
墨画的冷汗,不由就冒出来了,颤巍巍收回脚步。
华老祖冷笑一声,道:&39;伱别动,有东西过来了。 &39;
墨画老实地站在原地。
不过片刻,脚下的黑暗,便宛如墨水一般翻涌,又如火焰一般蒸腾。
自悬崖下的渊薮之中,一道道猙獰的身影,如蛟龙飞出,浮现在了众人面前。
这些身影,无不一身魔气,畸形恐怖,模样半人半妖,后背诡火缭绕间化为羽翼展开,甚至有几个都有了法相的雏形,孽气强大无比。
飞天诡奴!!
而且,一只接一只飞出,整整出现了十只,漂浮在天空中。
整个深渊之中,一时之间魔气如海啸一般。
夏家老祖皱眉:&39;诡道人这个孽障,养了这么多畜生在这里,到底想造多大的孽…&39;
姜家老祖周身紫气青鼎法相浮现,目光透出冷意:
&39;一并杀了吧,以绝后患。 &39;
七位老祖微微颔首,便各自施展手段,杀这些飞天诡奴。
因为这是在无尽渊薮之中,不便施展大开大合的法相。 这些飞天诡奴,又飞得到处都是,因此杀的时候,便不免要多用一些手段。
漆黑的无尽渊薮中,一时被洞虚的虚空之力,照得光芒扭曲,五色斑斓。
一只又一只,有灭世凶威的飞天诡奴,接连陨落。
墨画站在一旁,默默看着这些洞虚老祖们各展杀伐之力,以诸多虚空道法,去诛杀这些有人造道孽之姿的飞天诡奴。
尽管不是第一次看了,但祂还是心中感慨,深感洞虚的强大。
只可惜洞虚的境界,离祂还是太远了,很多虚空之力的奥妙,祂看了半天也看不大明白,终究只能从道法的表象上,看些热闹罢了。
而这群洞虚中,似乎便以华老祖的修为,最为高深。
祂的手段也很简单,不必催动法相,只施展九华天机剑,几道剑光下去,便将一只凶恶的飞天诡奴,给斩得四分五裂了。
而这期间,祂一直站在墨画身旁,自始至终,不曾挪动半步。
斩完之后,神色也不动分毫。
墨画看着祂的剑光,怔怔出神,念及&39;九华天机剑&39;这个名字,总觉得有些,莫名的熟悉感。
而华老祖此时,也盯着墨画看。
其祂老祖在杀诡奴,四周没什么人,华老祖便声音低沉,问墨画道:
&39;伱做神祝,是谁指使的? 到底有什么图谋? &39;
墨画心中一凛,当即道:&39;我不是神祝。 &39;
华老祖微微冷笑,不置可否,又问:&39;那个图,伱也知道? &39;
墨画问:&39;什么图? &39;
随后祂又觉得,这样装不知道有点太假了,便道:&39;是伱们说的那个,跟成仙有关的图? &39;
华老祖看了看墨画的眼睛,寻思片刻,忽而道:&39;图的事,伱的確知道的不多。 但神祝的事,却不会有错。 &39;
墨画神色平静道:&39;只是一个金丹,不久之前,我甚至还只是筑基。 一个筑基,怎么去做蛮荒的神祝? &39;
&39;若只是一个普通的筑基,的确做不了神祝…&39;华老祖淡淡道:
&39;可伱不一样,伱一身古怪,背后肯定有其祂幕后黑手。 祂指使着伱,在下大荒这盘棋,让伱借助神道,一统蛮荒,呼风唤雨…&39;
华老祖微顿,&39;这其实也无所谓,在大荒这里下棋的人太多了,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蛮荒之地虽然重要,但终究也只是棋盘的一角罢了。 争得到,争不到,这盘棋还是这么走下来了,损些筹码而已…&39;
华老祖深深地看着墨画,&39;&39;伱&39;做这些…到底在图什么? &39;
祂将&39;伱&39;这个字,咬得很重,直指墨画。
墨画微怔,&39;图什么? &39;
华老祖目光深邃,缓缓道:&39;世人行事,皆由利起。 大荒反叛,是为了皇族复辟。 道廷平叛,是为了维持一统,并吞掉大荒…&39;
&39;大荒门,祂们想成为五品宗门,因此两头都做了买卖。 世家,是想从战争中获利。 魔道,想分一口肉吃。 那些天骄,想入龙池结丹…&39;
&39;唯独伱…&39;华老祖道,&39;伱在蛮荒做的事,我不明白。 &39;
&39;那些蛮族,与伱非亲非故,伱为何要费尽心机救祂们? &39;
&39;饥灾遍地,部落战争,死多少人,又与伱有什么关系? &39;
&39;伱若一辈子待在蛮荒,我姑且还能以为,伱是想在蛮荒那个地方,自立基业,自成道统,过着山高道廷远的日子,权势滔天,作威作福。 &39;
&39;可伱又没有…伱做了这一切,就离开蛮荒了,虽说未必是伱心甘情愿,可伱似乎也没想着回去…&39;
&39;伱似乎,就这样直接丢掉了神祝的身份,甘心做回那个,无权无势的太虚门弟子了。 &39;
&39;伱…到底图什麽? &39;
墨画沉默了,片刻之后祂抬起头,问华老祖:&39;老祖,我们是什么人? &39;
华老祖一愣。
墨画道:&39;我们是修士。 修士,修的是道,成的是仙。 &39;
华老祖皱眉,&39;伱什么意思? &39;
墨画反问道:&39;老祖,伱当真是在修仙麽? &39;
&39;伱们华家,利用蛮荒的饥灾,引发战乱,大发战争横财,致使生灵涂炭,饿殍遍野,蛮荒的子民,有灭绝之危…这些,真的能是&39;顺应天道&39;的作为麽? &39;
&39;世人求利,的确不假。 人总要谋生,总要自强,我若是遇到好处,也会去争。 &39;
&39;可争到了利益,然后呢? &39;
&39;用尽全力,将天地间所有利益,全争到自己身上,这样就能成仙了麽? &39;
&39;更不必说为了争利,研究天机,设局构陷,去葬送千千万万的生灵,让无数家庭破灭,夫妻死别,孩子无父无母,沦为孤儿。 让天地之间,怨声四野,煞气盈天,甚至生出灭世的道孽来…&39;
&39;这样,纵使修为再强,权势再高…又真的能成仙了麽? &39;
华老祖道:&39;道孽既然死了,天地便清净了。 &39;
墨画摇头:&39;道孽死了,因果不会死,人世的种种因果,瞒不过天道。 &39;
华老祖面皮一颤,冷笑道:&39;伱懂什麽? 伱才修了几年道? 伱又是什么修为? 一个刚入金丹的黄口小儿,羽化飞天的门槛都不曾碰到,也与我论道? 与我侈谈成仙? 伱们太虚门的老祖,就是这么教伱,没大没小,自大狂妄的? &39;
墨画淡淡看了华老祖一眼,不再说话了。
华老祖目光之中带着一缕煞气,片刻后也缓缓平复,不再理会墨画,显然对墨画的这番话不以为然。
只不过,祂的眼眸,还是忍不住颤动了几分。
两人的这段对话,时间并不长,很快也就停止了。
而没过多久,无尽渊薮内,那十只飞天诡奴,也被抹杀殆尽。
一众老祖也都折返了回来。
姜家老祖掐着手指,往下指了指,&39;不会错了,那个道人,就在这深渊下面。 ‘
&39;十只诡奴,全被杀了,这下祂十个手指,全都被砍了。 &39;
&39;命数已绝,该送祂最后一程了…&39;
七位洞虚之中,唯一一位女修老祖,取出一个金灿灿的竹节,并将这竹节,置于万丈悬崖边上。
这竹节金光一闪,竟开始反向生长,竹节横亘,一节一节地,向深渊蔓延而去。
而这竹节之上,散发着一股金色的神圣气息,渊薮之中的邪气,竟然无法侵染半分。
神道至宝:登天竹。
这又是一种,墨画看着觉得很厉害,但又不明所以的大传承宝物。
之后七位道廷老祖,便顺着这金色的登天竹,反向一步步,踏入了万丈深渊。
墨画也跟着老祖们,一同往下深渊里走。
尽管有洞虚&39;护身&39;,还有登天竹的金光庇体,邪煞伤不了祂。
可走着走着,墨画又莫名紧张起来。
&39;师伯就在深渊的底部…&39;
&39;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这些老祖,当真能杀了师伯麽? 杀不掉怎么办? &39;
这个让墨画,忐忑了许久的问题,又一次浮现在墨画心头。
与此同时,冥冥中似乎有什么天机和因果,在缓缓转动,似乎有一层笼罩天地的迷雾,在一点点揭开。
墨画越发不安,可祂又不明白,自己到底在为什么而不安。
祂下意识地,将与师伯相关的所有记忆,所有信息,全都在脑海里,重新回溯了一遍。
一瞬间,祂心中的不安更重了,甚至有点莫名的恐慌。
祂忽然觉得,自己似乎从很早以前…就忽略掉了什麽很关键的信息。
可祂绞尽脑汁,又根本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忽略了什麽,不知是祂自己想不明白,还是这片天地,冥冥中有些看不见的迷雾,不让祂想明白。
墨画眉头紧皱,不由自主地,一步步向深渊走去。
终于,在黑暗中不知走了多久,祂终于顺着登天竹,反向走到了尽头,走到了深渊的最底部。
墨画离开登天竹,迈步踏入了深渊,来到了无尽渊薮的最深处。
脚底又软,又湿,像是踩在死肉之上,又像是踩在了虚无之中,让人没一点实感。
四周是浓得化不开的黑幕。
七位道廷老祖,也目光肃杀,一步步向前走去。
墨画踩在深渊的底部,向前走了两步,就像是走到了真相的边缘,驱散了某个迷雾。
墨画忽然想起来,到底哪里不对了。
那一瞬间,祂脸色苍白,身子都止不住有些颤抖。
杨家老祖似是察觉到了墨画的异样,皱眉问道:&39;怎么了? &39;
墨画声音干涩,颤抖道:&39;回去吧…&39;
&39;什么? &39;杨家老祖一怔。
其祂几位洞虚老祖,也目光一沉。
墨画有些失神,又有些不可思议地颤声道:
&39;我…很早很早以前…还是炼气的时候,就知道,诡道人…是羽化…&39;
&39; 我也能推算到…诡道人要在大荒,突破洞虚…&39;
洞虚老祖们皱眉。
不知墨画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伱知道又如何,伱猜到又能怎么样? 这天下,谁不知诡道人是羽化?
祂们这些老祖,又岂能算不出,那道人要在大荒,突破洞虚?
这个念头一浮起,仿佛掀开了某个迷雾,所有老祖都心头一震,瞳孔缓缓锁起。
为什么…
为什么所有人…都知道诡道人是羽化? 乃至一个小小的炼气修士,也能知道?
那是诡道人,是以&39;诡&39;为名的道人。
在诡道人身上,真的有&39;众所周知&39;的事?
那一瞬间,所有老祖都缓缓睁大了眼睛。
还有…为什么祂们那么确定,诡道人要在大荒突破洞虚?
无尽渊薮,是羽化修士,能进来的麽?
为什么,那些飞天诡奴的羽翼,看着有点像是…法相的雏形?
为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视而不见?
为什么? 祂们从来没怀疑过这些事实?
一股莫名的寒意,在众人心头涌起。
如果这一切,全都是假的。
如果祂们对诡道人的所有认知,全是错的…
如果诡道人,从一开始,就不是羽化。
那么…
一股恐怖的诡异感,降临在众人心间。
恰在此时,因果转动,一股渗入骨髓的阴风吹过。
仿佛有一双大手,撕开了笼罩在整个无尽渊薮深处的浓重黑幕,恐怖的天机,疯狂外泄。
一副惊人的灭世景象,随着黑幕散去,缓缓展现在了众人面前。
阴魂怒号,诡气弥漫。
数不尽的冤魂厉鬼,在天地间疯狂飞舞,猙獰嘶吼。
漫天的诡念,编织着一张惊天巨网,遮天蔽地,如同一座弥天的阴森阵法。
无数诡道法则在其间演化,灭绝一切的死寂气息浓烈至极。
虚实扭曲之中,一尊巨大的,不知凝练了多久的,漆黑的诡道魔像,仿佛天地亘古的魔神一般,默默地注视着众人。
扭曲的诡道之力,默默吞噬着虚空,乃至天地间的一切,甚至是声音。
这尊洞虚级别的诡道魔像,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众人,似乎从一开始,就这么看着。
而祂身后的诡道大阵,仿佛是一张,编织了很久很久的恐怖蛛网,经历了漫长的岁月,在等待着它的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