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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敬酒

  这个世上很多时候,很多看似温情的人际关系,都只是“自以为是”罢了,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在别人眼里,彼此或许只是,有点熟悉的陌生人,仅此而已。

  这就是冰冷的现实。

  朱慕辰忍不住又想起,当初论剑大会优胜,在太虚门的庆功会上,闪闪发光的小师兄,坐在令人憧憬的高处,一群小师弟们,轮流去给小师兄敬酒。

  而功劳微末的自己,只排在末尾。

  轮到自己敬酒的时候,小师兄已经喝迷糊了,目光惺忪间,估计连自己是谁,是什么样子,都不曾看清楚。

  只是自己自以为是,认为小师兄应该认得自己罢了…

  但实际的情况,根本不是这样…

  根本不是,自己想得那样…

  朱慕辰越想,目光越黯然,心中也越痛苦,目光也一点点变得冷漠。

  玄衣长老见状,微微颔首,转而又安慰道:

  “人心疏离,世事无常,少爷不必把这些过往的人和事,挂在心上,淡然处之便好。”

  朱慕辰点了点头。

  玄衣长老道:“时候不早了,少爷您,早些休息,明日还要去拜访一些前辈。”

  朱慕辰神情默然,显然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没有说话。

  玄衣长老拱了拱手,便告退了。

  离开书房后,玄衣长老沿着楼阁,走过庭堂,来到了一间内堂之中。

  内堂之中,红墙富丽,金兽口中,燃着氤氲的沉木香气。

  玄衣长老向着内堂正中,一位长髯俊美的中年修士,拱手道:“家主。”

  这中年修士,正是坤州四大世家之一,朱家的家主,也是羽化境真人。

  朱家家主微微擡眸,看了玄衣长老一眼,问道:“如何了?”

  玄衣长老道:“该见的人,见了不少。道廷司的掌司,没给明确的答复,说最近形势不明,道廷上层,风向难辨。他也不便,过多插手世家内部的事…”

  “其他各楼阁,各行业的掌舵,虽看好辰少爷,但未必真的敢忤逆地宗的意思。”

  “反倒是,富贵楼的大掌柜,很是欣赏辰少爷,说辰少爷身上,有善因善果…”

  朱家家主眉头微皱,“偏偏是,富贵楼么…”

  玄衣长老道:“富贵楼,倒也是不错的选择,而且富贵楼的背后,也有着大依仗…”

  朱家家主微微摇头,“富贵楼,没那么简单。”

  玄衣长老倒不好多说什么,而是继续道:“那接下来,还是去拜访,其他几位家主?或是其他行当的掌舵?”

  “嗯,”朱家家主道:“先拜访一圈,走动一下,看看情况。”

  玄衣长老道:“是。”

  “抓紧时间,”朱家家主目光微凝,“地宗联姻的日子,就快近了。在此之前,尽量先将辰儿的婚事定下。”

  玄衣长老面露困惑,“与地宗联姻,不正是大好事么?地宗势大,辰少爷才有依靠。”

  朱家家主欲言又止,摇头道:“你不明白,照做便是…”

  玄衣长老目光微闪,点头道:“是…”

  片刻后,他忽而又想起什么,又道:“前些时日,辰少爷在富贵楼,见到了那位…墨公子…”

  “墨公子…”朱家家主心念微动,“太虚门的那位天骄?”

  “是。”玄衣长老道。

  “关系如何?”朱家家主问。

  玄衣长老道:“一般。辰少爷或许惦记着他这位小师兄,但这位墨公子,似乎对辰少爷…态度平淡。”

  “老朽劝了几句,辰少爷也明白了过来,心中生出了嫌隙。”

  朱家家主思索片刻,点头道:

  “你做得对…作为世家子弟,家族始终才是根本。”

  “至于宗门的那几年情谊,终究年少,太浅薄,太脆弱了…在真正的利益面前,手足都不可信,遑论什么师兄弟?”

  朱家家主叹气,“辰儿是我的儿子,是我朱家的少主,他早晚要明白这一点…”

  “人与人的关系,本就是互相利用。唯有心肠冷硬,才能在修界活下去。”

  “是…”玄衣长老沉吟片刻,道,“只不过,依老朽看,这位墨公子,虽气度过人,但资质实在平平,金丹也只是下品,当真值得如此在意么?”

  朱家家主面露沉思,摇头道:“你不明白…当初在地宗大会上,我见过这墨公子,他虽年纪不大,却是个心思深沉,诡谲多端之人。”

  “能从地宗那个地方,安然无恙脱身,且跟白家沾亲带故的,岂是什么善茬?”

  “辰儿当初从太虚门回来,心心念念的,都是他这个小师兄。这种心态,最容易被欺骗和利用。”

  “此事不得不防,我堂堂朱家的少主,岂能受制于人?何况还是一个外人。”

  “家主所言甚是。”玄衣长老道。

  朱家家主沉吟片刻,又对玄衣长老道:

  “这几日,你好好教辰儿一些道理,告诉他世态炎凉,人心险恶。”

  “三日后,你给那墨公子发请柬,请他来我朱家做客。”

  玄衣长老一怔,“请他?”

  朱家家主点头,“坤州高层,人尽皆知,这位墨公子身上,可藏着不少秘密…只不过没人敢轻举妄动而已。”

  玄衣长老皱眉,“我们朱家,要对他动手?”

  朱家家主摇头,“只是接触一下,看能不能,有所收获…”

  现在还不是,动手的时机。

  玄衣长老便问:“那我…以朱家的名义去请?”

  朱家家主略一思索,便摇头道:“不,以辰儿的名义去请。”

  “以辰少爷的名义?”玄衣长老问道。

  朱家家主点头道:“以朱家的名义去请,无缘无故,多少显得别有心思,那墨公子未必会答应。”

  “但以辰儿的名义去请,师弟请师兄赴宴,这是天经地义,他应该不会拒绝…”

  “刚好也用这个机会,让辰儿认清现实…”朱家家主目光微凝。

  玄衣长老点头道:“老朽明白了。”

  于是三日后,墨画便收到了一份请柬。

  请柬是朱家发来的,请他去城南赴宴,最后的署名,是“朱慕辰”。

  墨画沉吟片刻,掐指一算,知道宴无好宴,肯定有人在算计自己。

  一般情况下,他推了便是。

  但偏偏这请柬,又是他小师弟送来的,墨画又有点推辞不了,因此思索片刻后,便答应了。

  墨画将这朱家宴请的事,跟小师姐说了。

  白子曦还没说什么,反倒是一旁的小橘,一脸狐疑:“怎么这么多人请你吃饭?”

  墨画叹道:“没办法,盛情难却。”

  白子曦也目光微眯,看着墨画,“真的只是吃饭?”

  墨画认真道:“真的,没别的事。”

  白子曦轻轻“嗯”了一声,只道:“早些回来。”

  墨画点头:“好的,师姐。”

  三日后,朱家的马车,按时停在了小鸾山福地的门口,车内安逸豪华,还有侍女摇扇煮茶。

  可见朱家的诚意。

  墨画坐着马车,一路几乎没怎么颠簸,便来到了朱家大门前。

  红玉为墙,琼楼高耸,朱漆遍地,灵气氤氲。

  作为坤州四大世家之一,朱家的门庭,虽与陆家风格不同,但也同样奢华,富庶至极。

  墨画刚进门,便有一名身穿玄衣的朱家长老,迎了上来,同行的还有朱家最小的少主,朱慕辰。

  朱慕辰还是那样,朱衣玉冠,目若点漆,带着点娃娃脸,模样英俊,见了墨画,拱手行礼,道了一声“小师兄”。

  这声小师兄,恭敬儒雅,却没了之前的热情。

  朱慕辰的目光,也有些冷淡和疏离。

  墨画温和地点了点头,心中却微微叹气。

  朱慕辰将墨画,迎进了朱家大门,走过一大片琼楼玉宇,来到了一间富丽的客厅中。

  长髯俊美的朱家家主,也迎了过来,说了些寒暄的话,并将墨画,安排在上座。

  之后又是,一系列世家豪门,宴请上菜的流程,大同小异。

  墨画也不是第一次见这种排场,但即便如此,朱家这次宴请,还是格外用心。

  甚至上的菜,也几乎都是自己爱吃的。

  墨画也不知道,这朱家家主,到底都是从哪打听来的。

  当然,也有一种可能,是他几乎不挑食,所以大多数菜都爱吃。

  吃了一会,朱家家主,便亲自向墨画敬酒。

  其他朱家的长老,和宾客们,也都纷纷向墨画敬酒,满口赞美之辞,聊起墨画曾经的功绩,说他是阵法天才,干学魁首,前途无量,仙道有望之类的话。

  若是常人,大抵会被吹得飘飘然。

  墨画自然也有一点,不过心里到底还清楚得很,宴无好宴,这些人这么吹自己,肯定是有图谋的。

  吹捧了一会,朱家家主,又命舞姬献舞。

  这些舞姬,似乎都是精挑细选过的,身高相同,且无不身段玲珑,腰肢柔软,容貌上佳,穿着薄如蝉纱的衣裙,一舞一动间,勾人心魄。

  满场宾客们,看得赏心悦目。

  之后,另有朱家的天骄们,一一上来敬酒。

  这些天骄之中,以年轻貌美的女弟子居多,大多数都是上等灵根,有年方二八的筑基天才,也有风姿端庄的金丹女修。

  这些天骄,向朱家家主敬酒,墨画也在一旁,自然也将这些女子们的容貌,看得一清二楚。

  敬完酒后,朱家家主看了看墨画的脸色,心中觉得古怪。

  之后他又跟墨画,有意无意地,聊起了一些往事。

  譬如墨画的爹娘,师承,太虚门的情况,当年论剑的往事…等等。

  聊了一大圈之后,朱家家主心中颇为震惊。

  这个墨公子,看着斯文儒雅,但简直比滚刀肉还滚刀肉。

  饭照吃,酒照喝,舞照看,话照聊,马屁照收…

  但无论吃饭喝酒,受阿谀奉承,还是看美女歌舞,他愣是没一丁点心绪起伏。

  话聊了半天,更是绕来绕去,看似掏心掏肺地说了一大堆,但细细想来,那一大堆话说了全都等同于没说。

  说出来的,都是别人已经知道的。说起不知道的,这位墨公子绕着绕着,就把话题绕没了,回过头想想,也不知他最终到底都说了些什么。

  堪称“废话大师”。

  朱家家主一时,竟有叹为观止之感。

  难怪…

  难怪当初地宗,问了那么久,愣是没从这墨公子嘴里,撬出一个秘密来。

  就连陆家家主陆重楼,那等城府深沉之辈,请这墨公子吃饭,也就只是请吃饭而已。

  不真的跟这墨公子面对面接触一下,是真的体会不到,此子的难缠。

  世上绝大多数天骄,纵使天赋再高,修为再强,那也是在斗法厮杀之上。

  他们涉世未深,心性是错漏百出的。酒色财气,名利美人,总归会有软肋。

  但这位墨公子,灵根不入眼,斗法厮杀不见得有多强,但这心性,当真是“无敌”了。

  “他莫非是石头里蹦出来的,当真一点喜好没有?”

  朱家家主皱眉。

  正在此时,他又微微转头,看向了自己的小儿子,朱慕辰。

  朱慕辰此时,就坐在墨画的右手边,态度恭敬,目光默然。

  宴会全程,墨画都在“众星捧月”之中,不断有人,给墨画敬酒,说着恭维的话。

  也不断有美人献舞,绮丽非常。

  墨画也只顾着迎来送往,全程不曾跟他这个小师弟,说过一句话,有过一丁点交流。

  而此时此刻,在朱慕辰的眼里,墨画这位“小师兄”,也显得有些陌生了。

  他似乎不再是,当初在宗门时,那个清爽洒脱的小师兄了。

  而是在觥筹交错,在阿谀奉承,在美人堆里,在这种种“名利场”中,混得风生水起的,那个陌生的墨公子了…

  父亲,还有长老说得对,人总是会变的。

  宗门的经历,只占修士一生极小的一部分,转瞬就会过去,没什么可留恋的。

  人总归是要接受冷漠的现实。

  自己印象中的小师兄,或许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朱慕辰默默喝着酒,内心越来越疏离,整个人都仿佛被冷漠的气息包裹着。

  这是他在摒弃过去,渐渐成长的标志。

  朱家家主微微颔首。

  无论如何,至少达到了一个目的。

  至于这位墨公子…

  朱家家主转过头,看向墨画,微微皱眉,正在思考这位墨公子的软肋,究竟是什么时,忽而有一个长老走了过来,在他耳边说了什么。

  朱家家主一怔,道:“当真?”

  那长老点头。

  朱家家主沉吟片刻,便看向墨画,道:

  “墨公子,抱歉,突然有人过来,要谈一些要紧事,可能要暂时失陪一小会。”

  墨画拱手道:“家主太客气了,有事您先忙,我这边无所谓。”

  朱家家主道:“失陪一会,公子您随意。”

  墨画点头,“正事要紧,家主慢走。”

  朱家家主又看了墨画一眼,之后便由那长老领着,暂时退席离开了。

  而家主离席,另有一些长老,也恭敬起身,随他一起去了。

  墨画的身边,瞬间空旷了不少。

  大厅之内,歌照唱,舞照跳,但家主不在,也没人敬酒,墨画也闲了下来。

  他环顾一遍四周,而后端着酒杯,往右手边挪了挪,便坐到了朱慕辰的旁边。

  正在“冷漠”状态的朱慕辰,一看墨画坐在自己身旁,不由怔了一下。

  墨画道:“朱慕辰?”

  朱慕辰抿着嘴,点了点头。

  墨画叹了口气,诚恳道:“我之前真没认出你来,所以一开始,没想到你会是我小师弟,抱歉啊…”

  墨画说得这么直白,反倒让朱慕辰,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墨画举着酒杯,目光清澈地看着朱慕辰,叹道:

  “没认出你来,是我这个小师兄的错。我敬你一杯,给你赔礼道歉。”

  朱慕辰愣住了,许久都没回过神来。

  他看了眼墨画,又看了眼墨画手里的酒杯,恍然间仿佛是在做梦。

  小师兄他…是在向我道歉?

  小师兄他,还向我敬酒了?

  曾经向小师兄敬酒,都得排在末尾的自己,如今竟然,被小师兄敬酒了?

  “小师兄敬的酒…”

  “小师兄敬我的酒…”

  朱慕辰脑袋有点晕乎乎的,下意识端起酒杯,跟墨画碰了一下,然后把酒一口闷了下去。

  酒是什么滋味,他没尝出来,只觉有热血涌上心头,脸颊也开始泛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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