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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太岁

  “太岁…”

  青畴上人铁青色的脸上,也瞬时白了一分。

  他虽不明白,在左道传承中,“太岁”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但也曾听过传闻,知道所谓“太岁”,乃是坤州地界,不可知的“凶神”的泛称。

  传闻太岁乃立地凶神,狠毒,凶残,无比强大。

  犯太岁者,必有灾厄,死无葬身之所。

  青畴上人想到适才,邬先师抠眼,断肢,失神,吞发的种种恐怖异变,心胆俱寒。

  而邬先师,自己也心有余悸。

  他环顾四周,尽管眼球被他自己磕裂了,一片血糊色,但毕竟只是皮外伤。

  金丹境的修为,皮外伤恢复得很快。

  因此邬先师能看到满地的蛛尸,以及随同蛛尸,一同被抽离,并隔绝的,那一丝丝可怕的邪变之力。

  邬先师立马神情肃然,忍着伤痛,跪倒在大殿中央,向着上座被黄丝垂条遮住的神像叩拜,虔诚道:

  “多谢千蛛娘娘救命。”

  “大慈大悲的千蛛娘娘,香火永享,寿与地齐…”

  青畴上人不太愿叩拜千蛛娘娘。

  他是暴徒元凶,杀人“吃”人无数,虽信左道方术,但却对鬼神之说半信半疑。

  可如今在千蛛观,他却亲眼见了邬先师的凄惨遭遇,和千蛛娘娘神通除厄的景象,青畴上人也不得不重视了。

  他也学邬先师,半跪在地上,口中颂道:

  “谢千蛛娘娘救命之恩…”

  “千蛛娘娘,大慈大悲,香火永享…”

  神明不语,高高在上,但一股静谧却深厚的气息,笼罩在大殿之内,吸收着邬先师和青畴上人虔诚的念力,修补因镇压邪变,而造成的损耗。

  邬先师和青畴上人,又叩拜了一下,这才恭敬起身。

  两人见满殿蛛尸,不敢逗留,暂时起身离开了大殿。

  到了殿外,却空无一人,邬先师知道,是他那些徒子徒孙,感知到了“邪变”的气息,心中恐慌,四散逃命去了,一时更是面色绛红如猪肝。

  左道难传,这些弟子,当真是一代不如一代,既无根骨,亦无心性。

  难怪祖师爷的东西,全都失传了。

  左道也如此式微。

  青畴上人却不在乎这些,只是他心中仍旧有着很多疑虑,便小声询问道:

  “先师,这…太岁,究竟是什么,又到底有何神通,能让您吃这么大苦头?”

  邬先师本不愿回想适才种种恐怖的遭遇,可“太岁”之事,兹事体大。

  若真是太岁过境,那必将是天大的事,搅得漫天血雨腥风,不可不慎重。

  邬先师皱眉思索良久,这才忍着心悸,强行回想往事,只不过他也不敢想太多。

  只敢将记忆回拨到,见到那张白玉无瑕的“人脸”之时。

  再往下的事,他就不敢回忆了。

  更不敢去回忆,自己跟这俊美的年轻修士,到底说了什么,又有何遭遇。

  这样一来,就相对比较安全,也不会触发自己的恐惧症。

  邬先师就眉头紧锁,站在原地琢磨。

  适才心中恐惧,不敢多想,可此时越琢磨,心中的疑惑越多:

  太岁在哪?

  是那个黑袍年轻人?

  “不可能…那年轻人倘若真是“太岁”,那我见他面的第一眼,便已经暴毙了…”

  “真正的太岁神,乃大凶之神,恶念滔天,我绝不可能,从祂面前逃生…”

  “可我的确撞了太岁,却没死…”

  “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邬先师调动毕生所学的左道知识,不断沉思:

  “是我猜错了,其实不是撞太岁,而只是中了某种厉鬼妖魔的幻觉?”

  “还是说…这是一只特殊的‘太岁’?”

  “又或者…这只是一尊…还没成年,甚至还没孵化出来的太岁…那不就是…”

  邬先师心中蓦然一跳。

  太岁之胎?!

  这四个字,仿佛有一种魔力。一股难以置信的激动之情,在邬先师心底涌动,连带着他的手指,都微微颤抖:

  “祖师爷当年,记在古书中的,血肉为躯,孵化未半,神通未化的‘太岁之胎’?”

  这个世上,当真有这种“胎化凶神”的存在?还真让我给碰到了?

  邬先师一时愣住了,当即掐指一算,心道:

  “我撞‘太岁’,乃是祸。撞太岁不死,而是福。”

  “太岁乃凶神,主凶杀,是祸;但太岁若未孵化,凶杀不足,凶便可转福。”

  “祸兮,福之所倚…祸福相转,便是道。”

  “这尊‘太岁’,是我的福,是我的…机缘?”

  “师门传承中,有一门上古流传下来,乃奇才异人设想的,可以借太岁之凶煞,修左道之方术,获得近乎于‘神通’威力的无上法门。”

  “只不过这法门,从没人试过,因为从来没人,能‘捕获’一只活太岁,用来修炼方术。”

  “不但没人能捕获,反倒是所有撞到太岁的方士,十有九死,还有一个,也不能称之为活着。”

  “但现在,自己活下来了…”

  “自己撞了太岁,活了下来,这岂不就是,冥冥之中,祖师爷给我的启示?!”

  “而且这太岁,似乎还是个‘胎儿’,都不曾孵化…”

  邬先师的脑海中,瞬间冒出一个极大胆的想法。

  大胆到,让他自己都觉得很可怕。

  但倘若真的能成,那他就不只是左道“高人”这么简单。

  他甚至可以,自此开宗立派,一跃成为左道祖师,太上祖师,甚至比肩神明,都未尝不可…

  一种可以掌控太岁之力的左道法门。

  一位可以掌控太岁凶煞的左道先师。

  那自己岂不是,想杀谁就能杀谁,谁能阻挡得了,一位精通太岁凶神煞术的左道修士?

  邬先师只觉浑身血液都在沸腾,一颗心差点从嗓子眼蹦出去。

  青畴上人不知邬先师突然又犯什么病了,问道:“先师,你…怎么了?”

  是不是中了邪,犯了癫狂症,浑身发抖,眼睛泛红,后遗症还没消…

  邬先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这才平复下心情,声音沙哑道:

  “没什么…伤势未愈,有些不理智了…”

  青畴上人点头,问道:“那这尊太岁…”

  邬先师正想说什么,忽而目光微变,道:“我判断错了,不是太岁。”

  青畴上人一愣,“不是太岁?”

  邬先师颔首,叹了口气,“老夫细细想了下…太岁乃凶神,避之者生,犯之者死。倘若真是太岁,那此时此刻,我已然暴毙了,绝无生还的可能,千蛛娘娘也救不了我…”

  青畴上人皱眉,“那…先师你适才…跟死了也差不多…”

  甚至还不如直接死了。

  “但我没死,”邬先师道:“因此,这估计只是一门,极其恶毒的咒术,而非太岁凶煞。”

  “咒术?”

  “不错,”邬先师目光坚定道,“有人以那黑袍少年为引,对老夫施了死咒,此人手段极其高明,老夫一时不察,这才中了他的左道奸计,差点殒命当场…”

  青畴上人眉头紧皱,适才的邬先师,那癫狂自残邪异可怖的样子,真是一般左道咒术,所能造成的?

  不过他也不好说什么。

  邬先师才是左道高人,拥有对“左道知识”的话语权和解释权。

  他说什么,也只能是什么。

  青畴上人便微微颔首,认同道:

  “若不是太岁,自然最好,也免得再遭厄难…那接下来,该做什么?还是去追杀顾长怀?”

  邬先师点头,“顾长怀还是得杀。不杀顾长怀,青畴界的事,不会顺利。”

  “此次青畴州界变故,对你,对我,乃至对整个左道势力,都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千万不可放过。”

  青畴上人点头,又问:“那黑袍小白脸呢?”

  邬先师不动声色,道:“抓。”

  “抓?”青畴上人微怔,“不杀了么?”

  邬先师摇头,“此人神秘且阴险,身上必有左道传承,有人想用他施咒,来谋害老夫。老夫要把他抓过来,好好审问。”

  青畴上人点头,“好。”

  邬先师寻思片刻,又道:“不可伤他。”

  青畴上人皱眉,“不伤他?”

  邬先师点头,“他的血肉发肤,恐怕都是咒术的媒介,一旦受了伤,会有不可知的灾变,因此,不可伤他,只用些宝物镇压,将他抓来,我细细审他…”

  邬先师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渴望的光芒,但这光芒一闪而逝。

  青畴上人也只点头,“一切遵照先师的吩咐。”

  邬先师道:“那便去办吧,若有问题,再来找老夫…”

  “好,”青畴上人拱手,“先师,告辞。”

  邬先师还礼道:“上人,慢走。”

  两人一个是先师,一个是上人,一个精修左道,一个引发暴动,都是金丹后期,要搅风搅雨,自然没空闲聊。

  又简单说了一阵,二人便各自离去。

  目送青畴上人走远后,邬先师这才脸色微变,深深吸了口气,想到祖师爷的记载,修道三百载,即将有大机缘降身,心中又恐又喜。

  而青畴上人离开后,走了片刻,回头看了眼老林掩映中的千蛛观,目光之中也闪过一丝冷意:

  “修左道的,没一个好东西…都当我是傻子?”

  “早晚有一天,把你们全‘吃’了…”

  千蛛林外。

  一片迷雾和密林。

  又过了半日,墨画这才领着顾长怀一行道廷司修士,离开了千蛛老林,来到了“封门”的千蛛庙中。

  千蛛庙还跟墨画来的时候一模一样,没丝毫变化。

  墨画目光在庙中逡巡,最后擡头看了一眼,那一尊被供奉着的,看似庄严和蔼,但又莫名透着几分阴沉的老妪神像。

  而这神像,似乎也在看着墨画。

  一人一像对视了片刻,神像眼中的光芒消散,某种气息也消散无踪。

  墨画也收敛了眼中的锋芒,他也并没做什么,只是带着顾长怀等人,离开了野庙。

  出了野庙,仍旧在千蛛林的范围内。

  林木重重,难辨方位,但凶险就少了很多了,而且没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

  墨画更是轻车熟路,领着顾长怀一行人,一直向前走,最终离开了千蛛林的范围,又沿着荒野,向南走了几十里,直到周遭没了林木,只有光秃秃的山坡,这才放下心来。

  墨画道:“暂时没危险了,就在这里暂时休整吧。”

  一众道廷司修士,如蒙大赦,纷纷对墨画行礼道谢,而后寻了个坐的地方,开始服食丹药,打坐疗伤。

  顾长怀也长长松了口气,见虽然有些死伤,但好歹是将不少同袍带出了死地,保全了性命,心生庆幸。

  顾长怀便向墨画拱了拱手,诚挚道:

  “大恩不言谢了。”

  墨画摆了摆手,“咱俩客气什么…”

  大家都是老熟人了,说什么谢不谢的。

  看着墨画这将救命之恩,轻描淡写的样子,顾长怀心中着实感慨万千。

  若非自己当年,在干学州界之时,结识了墨画这位当初只有筑基初期的太虚门小弟子。

  如今的这道难关,怕是过不了了,这么多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也要跟自己陪葬了…

  顾长怀想到这里,心中后怕,脸色又有些发白。

  墨画便道:“顾叔叔,你也先休息下吧。”

  顾长怀环顾四周,还有些顾虑。

  墨画便道:“放心吧,我算过了,十三个时辰之内,应该不会有危险。”

  连时辰都精确到了…

  顾长怀听墨画这么说,觉得不可思议,不过也确实放下了心来。

  暴动的青畴州界里,凶机四伏,难有片刻安宁。

  这话若是别人来说,顾长怀绝不可能相信。

  可若是从“神通广大”的墨画嘴里说出来,那这安全感,就完全不可同日而语了。

  顾长怀点头,“好。”

  说完他也不再啰嗦,而是就地打坐休息,静下心来,疗养伤势,恢复灵力。

  墨画则坐在一旁,为顾长怀护法,同时目光转动间,心中不断衍算。

  去思考青畴州界的局势,以及左道法门的深处秘密。

  荒凉的土坡上,时间一点点流逝。

  待顾长怀伤势好转,再睁开眼时,天色已经彻底黑了。

  一轮弦月,悬在空中。

  但因青畴州界,暴动频仍,血色弥漫,这轮月亮,也泛着血红色。

  墨画正望着这轮月亮,怔怔出神,察觉到顾长怀醒了,这才转过头,问道:

  “伤势如何了?”

  顾长怀点头,淡然道:“无妨。”

  他此前被困千蛛林,与青畴上人及其部众,轮番交战,积累下的伤势本就不轻。

  此前又磕了爆灵丹,与青畴上人一决死战。

  虽因墨画出手相助,杀退了青畴上人,但体内的伤势,却更重了几分,并没那么容易痊愈,只是嘴上逞强,说“无妨”罢了。

  墨画瞥了一眼顾长怀的脸色,心中了然。

  现在正值青畴暴乱,危机暗伏,的确不好安心养伤。

  久战积累下来的伤势,也的确不是短时间内能彻底痊愈的。

  不过比起之前被追杀的时候,顾叔叔的脸色,总归是好了一些,也开始有血色了。

  顾长怀看了墨画一眼,这才想起什么,问道:“对了,你不是在后土城么?”

  墨画叹道:“不待了,没意思。”

  “没意思?”

  “嗯。”

  顾长怀问:“你是不是得罪的人太多了?”

  墨画不说话了。

  顾长怀点头,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

  得罪的人不多,也就不是墨画了。迄今为止,顾长怀没见过谁能比墨画,更招人恨了。

  尤其是经过适才千蛛林一战,被墨画用火球术“恶心”过——

  哪怕只有那一会,几十个回合的交手,顾长怀也更确信这一点。

  “那你不回后土城了?”顾长怀又问。

  墨画道:“暂时…应该不回去了。”

  顾长怀目光有些微妙,问道:“那你能舍得花魁?”

  墨画微怔,“什么花魁?”

  顾长怀道:“还能有哪个花魁,玉春楼花魁,玉奴娇。”

  墨画愣住了,“这你都知道了?”

  顾长怀点头,“神秘莫测的太虚门墨公子,用一枚灵石,把玉春楼最美的花魁泡到手了,让为了搏花魁一笑,而争宠献宝的坤州各大世家公子颜面扫地…”

  顾长怀的语气,像是读公文一般。

  墨画头皮一麻,“谁跟你这么说的?”

  顾长怀道:“道廷司的文书里,是这么写的。”

  墨画脸色难看,“这么点小事,道廷司也用文书记载?”

  “这可不是小事…”顾长怀沉吟道:“设身处地想一下,我要是坤州世家公子,估计也咽不下这口气,恨不得宰了你…”

  墨画无奈,有些不想聊这个话题。

  随后他忽而想起了什么,问道:“对了,琬姨和瑜儿还好么?”

  顾长怀闻言一滞,脸色便也渐渐沉了下去。

  墨画见状,目光微变,“怎么了?”

  顾长怀摇头,“没什么…”

  墨画心念一动,眸光一凝,道:“瑜儿出事了?”

  顾长怀知道瞒不过墨画,便叹了口气,“也不算是出事…”

  顾长怀顿了片刻,神情肃然,眉头紧皱:

  “自从你走后,瑜儿他就…变化很大…”

  “他的心性,变得有些…让人认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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