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夜将逝,圆月西坠。
啡呜…啡呜…
远处传来了急促的警笛声。
黑色的公务车一辆接一辆地停在街口,车顶的警灯在晨昏交替的天色里闪烁,红蓝交替的光打在那些满脸严肃的制服人员身上。
陇西省道盟总会赶到的不可谓及时…大战落幕,他们的人终于到了,以最快的速度将附近的街道全部封锁。
好在,这里是老城区,几乎没有什么住户了。
可剩下的人员疏散安顿,依旧是个不小的麻烦,更不用说战斗波及的几条街巷,有的墙塌了,有的地陷了,整个场面就像是刚刚挨了一轮炮弹。
张凡坐在废墟上,周围还有火光未灭。
几根断裂的房梁在余火中冒着细烟,空气中弥漫着焦土与血腥混在一起的古怪气味。
谢清微还未醒来…
孟栖梧与安无恙守在旁边。
“那三尸神…不是二代祖师!?”
张凡的疑问素绕耳畔。
安无恙靠在半截断墙旁,面色苍白,脸上还挂着干涸的血迹,衣服破得像是刚从那堆废墟里刨出来的。没有证据,没有理由,只有一种本能的直觉。
“二代祖师…”张凡心中喃喃。
那是存在了数千年的怪物,强如当年天下第一的三尸道人,面对这样的怪物都感到无力与绝望…纵是楚超然都要以纯阳之身为囚笼,将其封禁一个甲子。
那东西逃出生天,即便还未真正恢复过来,按理说应该不止于此。
方才那一战,对方虽然恐怖,但还没有到让张凡觉得完全无力的地步。
至少,他们还活下来了。
“他很强…”张凡低声道。
他不否认那怪物的可怕。
可是……
“应该…还没有到二代祖师的境界…”张凡有些狐疑,却也有些笃定。
“不是二代祖师?那会是谁?”安无恙忍不住道。
当今天下能够将三尸照命修炼到合神之境,剥离三尸的只有张凡。
他的【三尸神】如今就在孟栖梧的体内。
除此之外,那便只能在历史中,在岁月中寻找。
可是,古往今来能够染指【三尸照命“的存在本就屈指可数,想要合神更是难如登天,怎么找?“你能确定吗?”
就在此时,谢清微的声音响了起来。
张凡转头望去,这位【万恶劫相】的传人此刻虚弱无比,艰难地挣扎起身,靠在断壁残垣之上。她面色惨白,嘴唇也没有半分血色,但那双黯淡的双眸依旧直勾勾地盯着张凡,像是要从他脸上找出一个确定无疑的答案。
“我…”张凡犹豫了。
他确实不能确定。
“不管他是不是二代祖师,这尊三尸神的境界和危险,在你之上。”
谢清微摇了摇头,目光掠过张凡,又扫过孟栖梧。
“嗯。”张凡轻唔了一声,未曾反驳。
三尸神,乃是独立于红尘之外的另类存在。
它们的境界,它们的力量,不能以寻常修行的经验来衡量。
剥离的时机、成长的岁月、采补的元神等等,都足以影响这些存在的力量。
就像张凡的三尸神,早在大士境界便已经剥离,潜能相当巨大,就像十一二岁的小朋友便已经觉醒了元神,前途无量,可是需要时间成长。
与那些斋首境界、观主境界甚至天师境界方才剥离的三尸神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更不用说,如果真的是二代祖师,活了数千年,即便如今衰弱无比,依旧恐怖绝伦,按理说他们没有活下来的可能。
“那东西太危险了…”谢清微目光微沉看向张凡,话语戛然而止。
她很想说,张凡同样危险。
刚刚那场大战,她并非完全没有意识,张凡的元神…
“你想说什么?”张凡忽然道。
“就像之前说过的,不管那东西是不是龙虎山的二代祖师…”
“上京那边会来人,北张那边也会来人。”谢清微凝声道。
“你已经做了?”张凡不动声色,沉声道。
他不是在问谢清微做了没有,而是在确认她到底做了什么、做到什么程度。
北张来人,这对他来说可不算什么好消息。
北张想杀他,已经想杀得快要发疯了。
至于上京那边,也没有将他当成什么正面人物,江万岁身边的两个心腹,范凌舟与岳藏峰,都是死在他的手里。
“嗯。”谢清微观察着张凡的神情,低声道。
“你应该知道,那东西有多危险,那不是一两个人就可以解决的大患。”
当年【三尸道人】号称天下第一高手,便是因为真正练就了那至高丹法【三尸照命】。
他一人之力便足以压得天下道门噤若寒蝉。
那种级别的力量不是人力可以想象的,很显然……
张凡刚刚已经见识过了!!
“我的承诺依旧有效…”
“只要在陇西,不管是道盟还是北张,都不会动你。”谢清微盯着张凡,无比郑重道。
“毕竟,刚刚…我们也算是共历过生死了。”
夜风呼啸,吹动着那残落的青烟。
张凡沉吟不决,气氛显得有些微妙。
“张凡,我知道你还是不能完全信任我。”谢清微眼看张凡沉默不语,继续道。
“所以,我还知会了真武山…以你跟真武山的交情,我想你至少能够安心一些。”
真武山,那是张凡的退路,也是他的底气。
毕竟,那位天下第一的纯阳真人还活着。
只要他活着一天,这天下,就算起再大的风浪,也得先向真武山磕头。
话音落下,谢清微只是静静地看着张凡,等待着他的态度。
“道盟和北张的人什么时候到?”张凡问道。
“三五天之内吧!”
“在此之前…”谢清微稍稍一顿,继而道:“我会先带你上崆峒山。”
夜风呼啸,吹过遍地狼藉的清冷街道。
月光已经西斜,天边露出了一线极淡极淡的鱼肚白,黎明快来了。
咚…咚…咚 就在此时,远处人影憧憧,沈刀与曹体仁带着一群人围了过来,将街道封禁。
黄色的警戒线被迅速拉起,沿着残破的街墙一道一道地铺开。
“怎…怎么回事?”
曹体仁还在远处,看着满眼的废墟,眼角不自然地抽了抽。
仅此一幕,他实在难以想象刚刚这里发生了什么样的变故。
整条街像是被一只从天而降的巨手按住碾压了一遍,地面龟裂,房屋倒塌,连那些长了十几年的老槐树都被连根拔起,根须朝天支棱着。
“祖宗…这里是什么情况?”沈刀也围了上来,脸上的神情万分精彩。
这么大的动静,周围虽然已经没有什么居民了,但是少数也有几十个人注意到了。
这屁股擦起来会有多麻烦?
年终考核述职的时候那就是一口黑锅啊。
说到底,是他们地方上的工作没有做到位。
陇西省道盟总会,为什么会有三位副会长?不就是关键时刻推出来背锅的嘛!
“妈呀…”
此刻,沈刀看着张凡的眼神都不对劲了。
这哪是人啊,活脱煞星爷。
自从张凡来了陇西,凡是他所到之处总得出点幺蛾子…管理所如此,隐秘村如此,现在就连住的地方也是如此。
好好的小院住了一晚上,第二天直接成遗址了。
“此事…说来话长。”
张凡看着沈刀那快要刀人的目光,撇了撇嘴,实在不知从何说起。
“不是,那你就长话短说啊。”沈刀急了。
说来话长?
那他的报告怎么写?
他都能想象到上京那边会把这份报告翻来覆去地看多少遍。
“老沈啊,事情已经发生了,别激动…
“往日养气的功夫去哪儿了?”
就在此时,曹体仁走了过来,拍了拍沈刀的肩膀,显然有些站着说话不腰疼。
这里的工作是沈刀负责的,他们俩主管的方向不同。
这口黑锅再大也扣不到他头上。
“那个…那什·…”
“曹副会长…我有个事…”
“要跟你说一声。”张凡擡头,忽然道。
“嗯!?跟我说?什么事?”曹体仁愣了一下,下意识问道。
“你们家的…你们家那…”
“曹无疾…”
“没了!”张凡低语道。
“没了?什么叫做没了?”曹无疾愕然道。
“就是…”张凡撒了撇嘴,环顾四周。
“到处都是!”
顿时,曹无疾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微微张着,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扼住了喉咙。
紧接着一抹恍然,一抹震惊,一抹愤怒,一抹悲伤,逐一登场,在他的脸上化开。
“不…”
忽然,一阵嘶吼冲天而起,回荡在幽幽长夜之中。
夜风呜咽,将那嘶吼吹散在街巷之间,惊起了远处几只栖在树上的寒鸦。
月光已经彻底西沉,天边的那线鱼肚白又亮了几分。
天快亮了。
平州市,西门街。
街口早已热闹了起来,两边的铺子一家接着一家开了门。
木门板卸下来,倚在墙边,露出里面热气腾腾的灶和明晃晃的灯。
这条街在平州算是老字号的早集,每天凌晨四点便开始上人,摊主们打着哈欠生火,蒸笼揭开时,白汽冲天,将那半明半暗的夜色都烫出了一片温暖的模糊。
当地有喝早酒的习惯…
尤其是上了年纪的,天不亮便出门,提着一只保温杯,或者夹着个旧马扎,慢悠悠地走到西门街来,寻个相熟的铺子坐下,打一碗滚烫的牛肉面,再唤老板切两碟小菜,斟上一碗散酒,就着那腾腾的热气,从凌晨喝到日头爬上屋脊。
哗啦啦…
此刻,一家不起眼的铺子,三五张桌子已经有人落座。
灶上白雾升腾,刚出锅的小菜被一一盛入小陶碗,整齐地码在临街的案板上。
那陶碗一个个不过巴掌大小,碗口沿着一圈青色的粗釉,装着粉蒸肉、酱烧豆腐、酸辣藕丁、凉拌折耳根,还有店家最拿手的卤牛腩…
牛腩切成麻将块,在陈年老卤里煨了半宿,肉烂而不散,筋软而不化,盛在小陶碗里还颤颤巍巍地晃,油亮亮地泛着琥珀色的光。
一碗碗小菜,堆叠在案板上,任人自取。
拿了菜,打了面,再到柜前灌一碗散酒,一顿下来,也就二三十块钱,经济实惠。
这是平州城里最寻常的市井味道,也是老城区一天之中最有人气的时刻。
“好吃…真好吃…”
此刻,角落处,两个少年突兀地坐在那里,显得格外扎眼。
喝早酒的大部分是中老年,像他们这样十五六岁的小年轻一大清早坐在酒铺子里大快朵颐的,满街也找不出第三个。
两人一人拿了一碗卤牛腩、一盘猪头肉、一大碗面,浇了牛肉臊子,汤色红亮,辣椒油浮在面上,混着香菜和葱花的香气,被两个少年吃得酣畅淋漓。
“师兄,我们要不还是回玉京吧。”随心生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忍不住道。
离开邝山之后,他们大难不死,流落到了陇西,辗转数日,方才到了平州。
“回玉京干嘛?师父都说了,想要成长就得出来历练历练…”
“更何况,如今玉京肯定成了是非之地。”吕先阳吃着面,低声道。
他吸面的动作极快,嘴唇碰到滚烫的面汤也不缩。
“我们现在来了陇西,远离是非,刚好可以安心修炼。”
“快吃吧,吃完了我们玩两天,去崆峒山逛逛。那里可是天下十大道门名山,5A级风景区。”吕先阳头也不擡,这些天他明显比在邝山时沉稳了许多…空间乱流里的九死一生,让这个本就早熟的少年又老成了几分。
“好,都听师兄的。”随心生咧嘴道。
他到底还是少年心性,一听能去玩两天,那点回玉京的愁绪便被扔到了九霄云外。
“你们两个坐这么一大张桌子,不介意拚桌吧。”
就在此时,一阵略显桀骜的声音响起。
吕先阳擡头望去,一位少年站在他们身前,不等他们回答,便自顾自地坐了下来。
那动作极为自然,仿佛这张桌子本就有他一份。
吕先阳扫了一眼…
此刻不大的铺子已经坐满了人,确实没有其他空位了。
“不介意。”
吕先阳迟来的回应,散在那腾腾热气之中。
那少年似乎根本不在意,自顾自地取出别在腰间的葫芦,拔开塞子,一股浓烈的酒香便冲了出来。“嗯?你怎么还喝酒?”随心生瞥了一眼,忍不住道。
这少年看着也就十五六岁,比他还小,居然大早上拎着个酒葫芦,招摇过市。
“怎么?不能喝?你要不要来点?这可是我从家偷…拿出来的。”那少年斜睨一眼,咧嘴道。“这是丹酒?”吕先阳鼻子动了动,忽然道。
“嗯?你居然是个识货的?”少年眉头一挑,看向吕先阳,眼睛亮了起来,仿佛遇见了同类一般。“你叫什么?”少年问道。
“我叫吕先阳。”吕先阳放下筷子,自报家门。
“幸会幸会…
少年咧嘴一笑,稽首轻语。
那稽首的姿态随意而标准,是道门中人最常用的见面礼,可被他做出来,却多了几分吊儿郎当的洒脱。“我叫谢宇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