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黑云奔走,大月忽然明媚生光。
幽幽山道上,张凡的脚步豁然止住,猛地擡头,刚好迎上了李长庚澄澈的双眸。
“我爹!?”
张凡嘴唇翕动,插在口袋里的手掌不自觉地紧握起来。
自从他下了真武山,玉京离别之后,他便再也没有见过张灵宗,更没有其音讯。
“我爹出了哀牢山!?”张凡眉头一挑,喃喃轻语。
他知道,张灵宗为了渡大夜不亮之劫,更是为了躲避仇敌追杀,一直藏在那山海秘境,天下绝凶之地…千里哀牢山!!!
如今,他竟是从李长庚的口中听到了他老子最新的消息。
这一刻,张凡的心绪,比起刚刚经历大劫,逃脱生死,更加激荡。
“你爹数月前,便已离开哀牢山。”
“他上次现身是在津门,遇上了擡棺殿主。”李长庚淡淡道。
“津门?”张凡眉心猛地一挑,手掌握得更紧了。
那地方,可不算远,乃是上京城的门户,更是纯阳世家许家的祖地。
算起来,许家也是张凡他奶奶的娘家。
“老爸居然现身津门?”张凡目光微沉。
这是恰巧路过,还是去了纯阳许家?
津门距离上京城并不远,也就一百多公里的车程。
在古代,那也算是京畿范围,属于朝廷直隶,天子脚下的心腹之地。
“你们张家…不,你们南张一脉,各个都有龙虎胆,气魄大如云天…”
李长庚的声音再度响起,将张凡的思绪拉了回来。
“你爹…一直以来都是道盟的头号通缉犯…藏身哀牢山,不知杀了多少高手强人,此次出山,居然直奔京畿,实在是无法无天。”
李长庚一字一句,回荡在茫茫夜色之中。
山风呼啸,尽压苍林。
夜色中,群山延绵,似如大魔伏藏人间。
张凡听得皱眉,看向李长庚,眼神之中,似有不悦。
“你别这么看着我,这是道盟对他的评断。”李长庚迎着张凡的目光,倒是未曾躲闪。
他这人,向来不吃压力。
“太凶险了!”张凡眉头皱得更深了,手指挫磨都显得凌乱急躁。
张灵宗年少时,便已是众矢之的各方的眼中钉,肉中刺。
这些年,他手中染血,不知踩踏了多少性命,方才成就了他大灵宗王的凶名。
离开哀牢山,便再无屏障,天下之大,最凶险的地方便是京畿之地。
他怎么偏偏来了这里!?
“你们父子俩可真像!”李长庚似有深意道。
说着话,他转过身去,趁着夜色,继续往前带路。
“什么意思?”张凡闻言,追了上去。
两人并肩而行,踏着月光,走在漫漫山道上。
“京畿之地,对你爹凶险,对你难道就不凶险,你不是也来了吗?”李长庚淡淡道。
“你们张家的人,是不是做事都不考虑后果,心念一定,便百无禁忌?”
张凡低头赶路,看着月光下,那不断拖长的影子。
“你也不要太担心了…”
李长庚余光瞥向张凡,感受到后者那显得有些不稳的呼吸,终究还是说了一句。
“废话,那是亲老子!”张凡撇了撇嘴,头也不擡道。
“你爹…如今可是今非昔比了。”李长庚略一沉吟,淡淡道。
“怎么说?”张凡擡头,看向李长庚,眼睛忽然又亮了几分。
“你想想也知道,他能重伤擡棺殿主,就已不是寻常身手了。”
此言一出,张凡瞬间冷静了下来。
是了,自己关心则乱,反而忽略掉了最重要的信息。
张灵宗与张神岳在津门大战一场,不仅全身而退,而且还重伤了对方,以至于,如今张神岳都藏身擡棺殿,闭关养伤。
这份能耐,已是更胜从前了。
“大灵宗王,本就非凡…听说他在哀牢山中,际遇非凡…”
话到此处,李长庚稍稍一顿,那澄澈的眸子里,映照皎皎大月。
“如今的大灵宗王,再也不是从前的大灵宗王…”
“我听师傅说…
听到这里,张凡的耳朵都竖了起来,下意识看向李长庚。
这是他第一次,从李长庚的口中,听到江万岁。
“说了什么?”
“大灵宗王,如今已是南张第一高手,胜过了当年的张天生,更是胜过了如今的张天穿…”“龙虎山中,道祖血脉,或许,也只有张北帝,能够试一试这个男人的锋芒。”
张凡听得心神激荡,双拳握得更紧了。
张灵宗,十六岁时,便逢家破人亡,流落江湖。
多少年风风雨雨,多少年生死搏杀,百转千回,大夜不亮,南张一脉的灭族大劫,亲友骨肉的生死别离……
悲欢几许,苦难几何…方才练就了这南张第一高手。
方才成就了这无双的大灵宗王!!!
“老爹!”
张凡想着,口中喃喃,双目中的光竟是不由酸楚起来。
“南张第一高手,岂是儿戏?若非如此,他又怎么可能安安心心,走出哀牢山!?”李长庚看着张凡的反应,不由感叹。
他与张凡亦敌亦友,几次生死搏杀,直到今天。
从来没有在张凡的身上,见到过这样的情绪。
“所以,我才让你不要太过担心。”李长庚轻语。
“这天下…能够杀他的人不多了!”
李长庚的脚步放缓三分,夜风袭袭,吹动着那一袭白衣。
“哈哈哈…大李,我们十二岁便认识了,打生打死这么多次,就是今天,看你最是顺眼。”就在此时,张凡放声大笑,一擡手,便要勾住李长庚的肩膀。
道家神通,纵地金光。
狂乱的夜风中,李长庚骤然化为一道金光,从张凡的“魔爪”之下遁了出去。
天上的云在奔走,大月的光更加明媚了。
张凡擡头望去,李长庚已经落在了不远处的山坳间,他的身后则是立着一座道观,藏于山色之中,显于月空之下。
“我们到了!”李长庚站在那里,居高临下,看着张凡。
“你这人真没意思!”
张凡白了一眼,朝着李长庚站立之处走去。
月光下,破旧的道观如同被时光遗忘在山中,青砖灰瓦,飞檐翘角,像一只苍鹤,敛翅歇在山腰。“这地方平日里没有人来,你安心住下吧。”
李长庚领着张凡进了门。
道观不大,却很干净,清幽的院子伫立着一刻老松,也不知多少念头,枝干虬曲,松针层层铺开,恍若华盖。
“哟,这是你的秘密基地啊。”张凡有些好奇地打量着这座藏在山中的道观。
“你的话可真多!”李长庚头也不回道。
“也对,你这种人眼高于顶,一般人入不了你的眼,平日里肯定不爱交朋友,独久了,压力肯定大,自然需要一个秘密基地独处释放一下…”
“否则日头久了,肯定憋出…”
张凡一边说着话,一边打量着道观。
忽然,便撞上了停驻脚步的李长庚。
“你…”
张凡向后踉跄了两步,刚要说话,一擡头,便见李长庚正板着脸,眯着眼睛盯着他。
“说完了吗?”
“说完了。”张凡干笑了两声。
“你留在这里吧,我走了。”
说着话,李长庚便扔下张凡,往外走。
“不是,这就走了?”张凡擡手,拦住了李长庚。
“不然呢?”
“你不留下来,跟我商量一下,怎么帮我把妙音给救出来吗?”张凡脱口道。
“嗯!?”
此言一出,李长庚先是愣了一下,旋即神色古怪地看向张凡。
“你的意思是,让我帮着你冲进擡棺殿,把李妙音给你抢出来?”
“额…”张凡一时语塞,好像是有点不妥。
“大方向是对的,方式方法还可以讨论。”
“要不要我帮你把道盟总会会长的位子也顺便抢过来让你坐?”李长庚斜睨了一眼,淡淡道。“这…方便吗?”张凡问道。
道门神通,纵地金光。
幽静的道观内,一道金光纵起,便裹挟着李长庚消失不见。
似乎张凡所在,便如那大夜不亮的劫数,让人连一秒钟都不愿意面对停留。
很快,幽静的道观恢复了安静。
“这京城的水果然深得很啊,得摇人了。”张凡目光微沉,从怀中掏出了手机。
得了老爸的消息,他自然欣喜。
可是李妙音如今落在了擡棺殿的手里,这却更让他忧心忡忡。
“嘟…嘟…”
手机另一头传来了“嘟嘟”声响,紧接着,接通了。
“无名啊…”
“你死哪儿去了?不是出去散步吗?你散哪儿去了?怎么突然城里开始戒严了?大半夜,居委会的大妈上门查暂住证……”
“你别说跟你有关系?”
张凡还没开口,手机另一头便传来了张无名的叫嚷声。
“这…”
张凡拿着手机,拉开了与耳朵的距离,只觉得脑瓜子嗡嗡作响。
“我说…出了一点小小的意外,你信吗?”
手机另一头的声音渐渐熄灭,张凡靠近手机,撇了撇嘴道。
月光下,苍老的松树枝叶摇摆。
远处,寒鸦独立枝头,山中流水声声,如隔耳畔。
夜深了。
上京城,北郊大墓。
一座隐秘地宫内,烛火通明,香火缭绕。
地宫的八个方位,分别摆放了八具黑漆漆的铁棺,上面各点着一盏长明灯。
八道灯火交织,映照着盘坐在中央处的那道身影。
那是位老者,头发未曾全白,夹杂着黑色,似乎岁月在他身上的流淌极为缓慢。
他的周身,血气如狂潮奔涌,好似江河缠绕,霸道非凡。
举头三尺,一道元神伫立虚空,似神不灭,如仙绝妙。
“看来…张灵宗伤你伤的不清…”
忽然,一阵苍老的声音从这座大殿之外传来。
“爹,你从北张来了上京!?”
就在此时,地宫中央处,那道元神传出一阵波动。
张神岳,他闭关不出,于此养伤,此刻也不由分出心神。
只因为他的父亲来了…
张北帝,那位北张之主,从道门大劫时代,活到了今时今日的北张第一代弟子。
“爹,有我坐镇京城,你又何须…”张神岳沉声道。
“时移世易,今非昔比了。”
张北帝的声音再度传来,他未曾现身于此,然而对于这里的一切却是洞若观火。
“张灵宗那个小崽子,大势已成,他在哀牢山,寻到了那枚世间最大的命种。”
“那是张天生留下的遗产,神魔练就,圣胎大成。”
“这世上,能够杀他的人,已经不足一手之数了。”张北帝叹息道。
虚空浮动,好似有着一双看不见的眼睛,漠然地看着张神岳。
“还有他那个崽子,江南称王,居然还继承了三尸道人的名号…”
言语至此,张北帝的声音之中却是透出一丝森然与狠厉。
哪怕刚刚提及大灵宗王,这位北张之主都是言语轻慢,平常不过。
然而…
三尸道人,乃是张门大忌。
尤其是上一代三尸道人,更是出身龙虎,这简直就是道祖之耻,张家大恨。
“爹,那小…”
“三尸照命,业已大成,不出三年,他若入天师大境,便又是一个张三张空名。”张北帝的声音好似一字一句,从齿缝中挤出。
“这父子俩已是大患!”
“他们同时出现在京畿…”张神岳忽然沉声道。
“你也猜出来了…张天生那个小崽子,怕是留了什么东西在这里…”张北帝冷冷道。
“会是什么?”张神岳不由道。
“定然是我龙虎张家见不得人的东西…你不知道,这个小鬼年少时,很得兄长喜欢。”张北帝忽然道大殿中央,那盘踞虚空的元神周身,忽然荡起一阵涟漪。
张神岳当然知道,张北帝口中的兄长,便是北张初代之主,张北冥。
张天生年少时,便已是才情卓绝,很受这位北张之主的喜爱。
“爹,有什么不妥吗?”张神岳问道。
“张北冥…他跟张天生那个崽子是一路人,从小便离经叛道…”
张北帝语气忽然一变,连称呼都免了,直呼名讳。
“嗯!?”张神岳周身血气微凝,对于这些往事,他很少听张北帝提及。
“正因如此…他们的命运才如此相似,他们的下场才异曲同工。”张北帝忽然叹息道。
“大哥,要怪就怪…你跟张空名,跟楚超然…这些人走得太近了啊。”
忽然,那漠然的叹息声戛然而止。
虚空中,那无形的波动,如江潮退却,空留余恨于那缭绕香火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