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镇,后山。 一条石阶蜿蜒至朱漆山门,门楣悬黑底金丝匾,上书“桃苑馆”三字,笔力沉雄好似剑刻。 就算薛阳不懂书法,也隐隐能感受到一丝锋芒。 “至道之精,窈窈冥冥;至道之极,昏昏默默。无视无听,抱神以静,形将自正。必静必清,无劳汝形,无思虑营营,乃可长生…” 整齐稚嫩的童音,穿过朱红的围墙,传入了门外的薛阳耳中,让他下意识眉头微皱。 这真的是医馆? 依山而建的三进庭院,覆青瓦,雕脊兽,如果不是事先知道来这里是学医的,他都要怀疑这是某个道观了。 尤其听着他们朗诵的内容,什么道、什么长生的,这怎么看也不像医生会教的吧。 难道说这世界的医生,学医的同时也附带修道? 心中虽疑惑,可好在穿越过来也差不多两月,这种认知的混乱他也逐渐开始适应了。 毕竟这虽是古代,却又不属于他认知中的任何一个朝代。 其实有些特别也没什么,只要真能学到东西,让他可以在这个世界养活自己就行。 作为一个合格的穿越者,两个月的时间,薛阳已经把自己的处境摸得差不多了。 总的来说,就挺悲观的。 首先是这具身体,自己穿越之前才大病了一场,虽然因为自己穿越被救了过来,可也染上了肺疾,整日咳嗽不停。 说个不好听的,这种虚弱状态下,一个风寒就能要了他的小命。 其次就是家中着实穷,虽然上面还有两个姐姐,可一个已出嫁,另一个也被卖到了地主家当丫鬟。 老两口靠着两亩地,也只能混个温饱,之前原主大病一场,也差不多把家底掏空了。 当然,如果自己成年了,或许还能做点什么,只是现在.... “小兔崽子,愣着干嘛呐!快来见过你表爷爷。” 侧门里,一个有些干瘪的黝黑老头,朝着门外的薛阳招呼了一声,就转头弯腰和一个穿着青色长袍的中年掌柜继续说道。 “陶叔,您别看我家这娃年幼,可他却已识得五百多字,就连村塾的王先生,都夸他天资聪慧。” 薛老头嘴上说着,手上却没停,在袖带里哆哆嗦嗦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了几块被剪得大小不一的碎银。 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注意到,才有些肉疼地递到了陶姓中年手中。 “出来得匆忙,也没来得及买什么东西。” “大家都是亲戚,那么客气干嘛。” 陶元丰嘴上说着,手却很熟练地接过了薛老头递来的银两。 随手掂了掂,约莫有十两。 这让他略微有些诧异,自己这远房表侄何时如此大方了。 随撇过头,看了看台阶下那个约莫六七岁的小男孩。 身高大概二尺七寸,和他老子一样面黄肌瘦,外套一件明显大了一号的粗布麻衣,从那铺满全身的补丁就知道,这肯定是用家里那位大人的衣服给改的。 唯一让陶掌柜感到满意的是他那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清澈中带着思索的眸子。 在面对自己审视的目光时,他不但没退却,反倒迎上了自己。 眼神里流露出一股和这个年纪多少有些不符的淡定与从容。 看来他们村那王先生这次没说假话,这小崽子还真有点慧根在其中。 不过想想也是,要真是个傻子,他这远房表侄也不会煞费苦心的把人送到自己这里来。 毕竟这十两银子,以他的家境,估计快把家里的那两亩地给卖光了吧。 “这孩子不错。” 对着薛阳微微点了点头,陶掌柜才看向薛老头道。 “人你就留下,正好学徒选拔还有两日。至于能不能被馆主收做学徒不好说,不过只要机灵些,留下当个药童应该还是没问题的。” “那~那可劳烦陶叔了。” 一听陶掌柜答应,薛老头一颗悬着的心,才总算落了地。 他老来得子,前些年孩子一直懵懂无知,原以为这一辈子也就和他一样,是个庄稼汉的命。 谁成想,年前孩子在大病一场后,居然开了慧根,不但靠着在私塾听墙角学了不少字。 这次还被王先生点拨了来拜师学医。 换做以往,他是肯定不会答应,毕竟当学徒那可是要不少银两做束脩。 就他们这家境,非砸锅卖铁不可。 可王先生的一句话,却点醒了他。 以他如今这病恹恹的身子,去走科举先不说行不行,就是这身子也不一定能吃得消。 况且这桃苑馆收徒并不收束脩,只看资质,如果能过了馆主的考核,并且每月还有月例银子拿。 对他们这种穷人家的孩子来说,是最好的拜师学艺的地方。 只是可惜了家里多年攒下来的两亩地,不过要真能让他学得点本事,倒也值得。 “小兔崽子,还不快来给你表爷爷磕头。” 放下心的薛老头一回头,见自家儿子还杵立在台阶下,立刻两步上前,拉着薛阳就要给陶掌柜跪下。 “行了~行了,这些繁文缛节就不用了,等会儿早课就该结束。你们爷俩有什么要交代的就赶紧说两句,等下了早课,馆里就得忙了。” 见薛阳被他老子像小鸡仔一样提拎着,陶掌柜赶紧摆手制止。 磕头不磕头的他倒不是很在意,毕竟他是个实际的人。 比起这些虚礼,他更看此子能否被馆主看上。 亲传弟子他是不想的,只要能收做学徒,未来对他都会帮助颇多。 他们这桃苑馆虽说是医馆,可馆里人才知道,这治病救人只是最普通的事务。 毕竟没有哪个医馆能修得如此大,还能一次性招收如此多学徒和药童。 想想后山那成片成片开垦的药田,如若只是治病救人,也根本不需要如此多药材吧。 只是这些事他也只能在心中想想,内院的事他还真不敢多打听。 “没~没啥好说的了,阳儿你就随表爷爷去吧,往后可得听表爷爷的,好好学习,莫要惹是生非。” 薛老头虽嘴上说着没什么,可脸上表情多少还是有些不舍。 老头子的心情,薛阳也自是能体会,毕竟他也不是真的只有七八岁。 遂拱手弯腰一礼道:“爹爹放心,孩儿一定谨记!” 见他如此,陶掌柜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 倒是薛老头,充满沟壑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悸动。 强忍眼眶的泪水,转过身摆了摆手,示意他赶紧进去。 一拜之后,薛阳也没再停留,跟在陶掌柜身后,就从侧门进了桃苑馆。 直到房门关上,薛老头才恋恋不舍转过身。 看着那紧闭的大门,眼中滚转的泪水,再也没忍住落了下来。 虽然他不知道,将儿子送来学医的选择是对还是错。 可也总好过跟着他一起面朝黄土背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