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升手中的火信最终还是没能释放出来,无论是在汉王府中的神机营精锐,还是在城外驻扎的御前扈从,全部都静谧如常。 王彦在酒水喷出的那一刻就意识到了问题,连忙挥手示意自己无碍。 “皇上恕罪,奴婢一时无礼,冒犯了皇上。”王彦慌忙下跪。 朱棣摆摆手:“怎么了这是?” “王爷这酒,实在是烈性,奴婢一时没有准备,这才...”王彦急忙解释道。 “那还不快给我送过来!”朱棣的目光死死地盯着王彦面前的酒瓮。 朱棣是了解王彦的,王彦的身体很好,酒量也不错,甚至算是极好。 能让王彦喷成这样,这酒水绝对有气力。 王彦快速将几个酒爵倒满,依次摆在几人面前。 朱高煦神秘兮兮地小声跟身边的杨士奇低声说道:“老杨慢点喝,这酒和咱俩昨日喝的是一种。” 杨士奇端起酒爵的手抖了抖,差点把酒水洒出来。 朱高煦特意提醒杨士奇,就是怕杨士奇一会也喝多了,没人帮自己谈判。 朱棣端坐在上首,迫不及待地说道:“今日家宴,不讲规矩,喝——!” 朱瞻基挑衅地看着对坐的朱高煦,虚敬一爵。 被挑衅的朱高煦完全不生气,微笑地看着大侄子。 不着急,让子弹飞一会。 朱棣指尖捏住酒爵,抬眼端详杯中清酒。 他一生征战塞外,黄酒、米酒、甚至果酒,各类酒水品尝无数,却从未见过这般清亮的酒浆。 有了王彦的前车之鉴,朱棣没有直接大口饮下,只微微抬爵,抿了小小一口。 清澈的酒液刚触舌尖,一股锐辣骤然炸开,顺着咽喉一路向下,如同一条火线直落腹中。 还好酒水不多,朱棣没有呛咳,而是细细啧舌。 片刻之后,一股暖意在朱棣丹田慢慢散开,整个人四肢百骸都跟着松快几分。 一瞬间路上颠簸的劳累,仿佛都淡了许多。 侧手的朱瞻基就没有这般淡定了,挑衅完二叔朱高煦后,他抬手端起自己案上那爵酒水,便一饮而尽。 清冽酒浆径直灌入喉间。 前一瞬还不觉异样,下一瞬,滚烫灼辣之感轰然炸开,顺着食道直坠胸腹,像是活生生吞下一团烧红的炭火。 朱瞻基猛地屏住气息,脖颈微微绷紧,眉头紧锁,牙关不自觉咬紧。 他强忍着呛咳,脊背微微挺直,想维持体面,耳尖却瞬间泛红。 “咳咳——!”朱瞻基还是没忍住,咳出了声。 朱高煦一副果然如此的样子,开口提醒:“太孙,此酒巨烈无比,万万不可这般豪饮。” 大侄子!人是干不过酒的! 朱棣在上首点点头,赞同朱高煦的观点。 “我这一辈子,土都埋到了大半截,也算是饮尽天下美酒。” “寻常酒水温润醇厚,这酒却入喉如火,一股暖意直贯胸腹。” “若是在漠北苦寒之地,想必一杯便可驱散霜寒,对苦熬的军士大有裨益。” 朱棣一边说着,一边细细品尝爵中酒水。 “孙儿倒是觉得这酒水太过浓烈,不如金华米酒好喝。”朱瞻基摆摆手,示意来回侍奉的王彦,自己不需要再添酒水。 “你这是还没到年纪,到了年纪自然懂得,这烈酒的诸般好处。” 朱棣说完,将爵中的半爵酒水,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气直冲鼻尖,好一会才缓过来。 朱棣年纪大了,享受的东西也多,见惯了世间的种种,心态稳重的很。 而这爵中酒,竟然让他找到了久违的刺激感觉。 他冲着王彦招手,示意过来给自己加酒。 “柳升呢?感觉怎么样?” 柳升也喝完了一爵蒸馏酒,面色酡红地说道:“好!这酒水有气力!” 不过他也示意王彦,不用给自己加酒了。 皇帝可以说这是家宴,但你大臣不能真的当成家宴。 柳升觉得,自己恐怕要不上三爵,就要君前失礼了。 朱棣细细打量着王彦新加的酒,吃着面前的冷碟。 有朱高煦的叮嘱,汉王府的厨子发挥了自己最好的厨艺。 案上早已布下按酒诸碟,瓷盘次第排开,王彦和王芳忙着给众人分餐。 糟鲥鱼脂光莹润,水晶鹿冻片片透亮,芥末羊肚细丝翠白,闻着微辛。 朱瞻基则是专攻些蜜枣甜饯,橘叶裹蜜渍杨梅、糖莲子这都是他的心头好。 “高煦啊。”朱棣看向身侧的二儿子。 朱高煦放下酒杯,做倾听状。 “咱们爷俩也别藏着掖着啦!”朱棣的脸上涌现几分红晕。 “你也知道,爹是为了什么而来。” “你说个数,爹不还价,你把治田之法卖给爹。” 朱棣想在热菜上来之前,把事情谈妥,他觉得照着目前这个情况,自己不一定能清醒地等到热菜上桌。 万一酒醉之间,答应了朱高煦什么过分的要求,清醒后再反悔,那就太得不偿失了。 这次乐安州之行,朱棣还是想尽量弥补朱高煦,哪怕朱高煦开价一百万两、二百万两,朱棣也绝不含糊。 当然,要是想说做太子什么的,那就算了,朱棣已经年近六十,经不起折腾了。 朱高煦端坐,微微躬身,神色沉稳地说道:“爹,儿子不要银子。” 此言一出,席上骤然一静。 朱瞻基坐在一旁,酒意正往上涌,听了朱高煦的话都清醒了很多。 二叔这是还对我爹的位子有想法? 不过接下来二叔朱高煦的话,推翻了他的猜测。 “儿子想要藩王经商权!” 朱瞻基刚放下来的心又是一紧,这不还是爷爷的逆鳞吗? 二叔怎么一直在爷爷的雷点上蹦跶啊?! 满座人心底都清楚,祖制严规,依照《皇明祖训》藩王不得自营商贾、擅行货卖。 尤其是藩王出身的朱棣,最忌讳的就是有钱的藩王。 昌华堂内一片寂静,只剩烛花噼啪的轻响声音。 朱棣盯着下首的朱高煦,忽然低声笑了起来。 “我之前就隐约有感觉,果然不出所料!”因为是家宴,朱棣也不再口称“朕”,而是称“我”。 “此前你大哥,便曾与我论及此事。” 朱棣缓缓说道,“他跟我说,宗室日繁,乃是大明长久的拖累。” “如今亲王岁禄一万石,郡王两千石,代代分封新的亲王,而亲王则生下新的郡王。” “国库岁入大半都会耗在宗室俸禄之上,长此以往,朝廷不堪重负。” “你大哥提议,不妨择一藩王试行经商,疏解宗室财政压力。” 朱高煦心中一动,还得是我的好大哥!之前写的信奏效了! “不过我拒绝了。”朱棣似笑非笑地看着朱高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