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首的杨士奇听着朱棣的吐槽,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知道朱棣说的这些事,这其中有些是真的,有些是夸大了的,还有些是张冠李戴、驴唇不对马嘴的。 比如兵部尚书方宾纳了第四房那事,人家是续弦,不是纳妾。 而且是去年年初,不是今年年初。 不过杨士奇没有反驳,此时反驳朱棣无异于火上浇油。 他只能一脸讪笑地打着哈哈,频频点头,表示肯定。 柳升低着头,一言不发。 他是武将,不掺和朝堂上的事,不过军饷的事情他还是知道的,并且深有体会。 要不是汉王朱高煦这次说出资一百万两,恐怕将士们就要在不满饷的情况下出征了。 不满饷对军队是很可怕的一件事,轻则战力削减,重则有兵变的风险。 柳升依旧选择喝酒,喝酒多好啊,喝酒不用说话,不用表态,不用在皇帝和同僚之间走钢丝。 武将的生存法则就是:能喝酒的时候绝不说话,能沉默的时候绝不站队。 朱瞻基坐在旁边,听着朱棣吐槽朝中大臣,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是太孙,是储贰。 他将来是要继承大统的,朱棣说的这些问题,将来都是他要面对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想的不是“将来如何面对朝堂上的衮衮诸公”,而是——兵部尚书纳了第四房?! 方宾他都六十多了吧?! 身体真好啊! 感觉自己的思路有些跑偏,他连忙在心里默念了三遍“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试图把这个大逆不道的念头压下去。 “爹,朝堂上的事,需要慢慢整治,急不来的。”朱高煦来到朱棣的身边,从王彦手中接过酒壶,将朱棣手中的酒爵斟满,“您别急坏了身子。” “慢慢来?”朱棣看着身边的朱高煦,长叹一口气,“爹等不及了啊...爹今年多大了?快六十了!爹还能活几年?” “爹想在有生之年,把北征的事办了,把北边的事彻底解决了,可是没钱啊!” “国库是空的,户部天天跟爹哭穷,可明明是朝中贪腐严重,爹却什么也做不了,爹...爹这个皇帝,当得憋屈啊!” “爹...”朱高煦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高煦,你愿意帮帮爹吗?”朱棣言语之间似有啜泣。 “爹,儿子能帮的,一定尽心尽力!”朱高煦肯定地回道。 朱棣低沉的情绪瞬间收起,嘴角藏着些许得意:“好——!这才是我朱家麒麟儿!” 昌华堂里的烛火似乎暗了一些,火苗随风轻轻摇曳,影子花枝乱颤地在墙上晃动,像是在跳舞。 ...... 翌日,朱棣的车队行驶在官道上。 马车沉重的轱辘碾过铺路的碎石,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很有节奏地晃动马车车厢内的爷俩。 朱棣整个人半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粗糙的大手搭在膝盖上,轻轻敲打着膝面,像是在算计着什么。 朱瞻基坐在他的对面,手里攥着一把银色扁壶,里面是冰梅汤。 罕见的,朱瞻基没有将手中的甜水一饮而尽。 他还沉浸在昨晚的情绪里,没有缓过来。 昨天在汉王府的冲击力太大了,朱瞻基长这么大,竟然头一次看到朱棣哭。 爷爷朱棣在他的印象中,素来是杀伐果断,利益至上的君王。 君王也会有感情吗?朱瞻基心里有一丝不太妙的念头。 “瞻基。”似乎察觉朱瞻基异样的情绪,朱棣忽然睁开了眼睛,打破了沉默,“你觉得,你二叔在乐安州,待得怎么样?” 朱瞻基猛地回神,连忙收敛纷乱的思绪:“还...还不错吧。” “二叔...二叔在乐安州挺好的啊,治田有方,百姓也有田地可种,昨天您不也夸二叔了么?”朱瞻基下意识地回答道。 “是啊,治田有方,百姓也有田地可种。”朱棣点了点头,语气很平淡,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很好。 朱棣嘴里重复着朱瞻基的话,可语气里却没有一丝赞赏的意思,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玩味。 朱瞻基心里咯噔一下,爷爷这个反应,不像是夸奖人,反倒是像是阴阳。 “你知道你二叔出租土地,他收取多少租子吗?”朱棣问。 “多少?”朱瞻基下意识地反问。 “两成。”朱棣伸出两根手指,在朱瞻基面前晃了晃,“他把自己花了大价钱治好的土地分给流民和佃户种植,却只收两成租子。” “甚至流民租地,他还出耕牛农具和种子。” 二成!朱瞻基大受震撼。 朱瞻基受父亲朱高炽常年在户部的影响,对这些田间地头的事情也有不少了解。 大明的田租,一般是六成到七成,就算是当地的大户,收租也至少在五成以上。 二成的租子根本就从未有过! 那些流民和佃户,以前在大户手里租地,交完租子剩下的粮食也就勉强果腹。 可种了汉王的地,交完二成租子,剩下的粮食不仅够吃,还能攒下一些,运气好的年头,甚至能攒出一间房。 这不止是让百姓有田地可种,更是对百姓有再造之恩! “半年。”朱棣又开口了,言语间已经听不出情绪,“你二叔来乐安州才半年时间,汉王府的声望就已经超过州府了,你知道乐安州的百姓现在怎么称呼他么?” 朱瞻基没有搭话,他知道朱棣这是在自问自答。 “百姓称呼他为‘贤王’。”朱棣微笑地说道,可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一个被贬的藩王,在自己的封地里,被叫做‘贤王’。” “瞻基,你觉得这是好事么?” 朱瞻基的后背冒出了一层冷汗,他终于明白自己那个“不太妙的念头”是什么了。 朱棣昨晚的情感,太过夸张了! 那几滴眼泪,到底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所以...”朱瞻基的声音有些干涩,他咽了口唾沫,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外放出来。 “昨晚上爷爷说的那些...” “哪些?”朱棣一脸无辜地问道。 “就是您说朝中贪腐严重,需要二叔做执剑之臣的那些话...”朱瞻基斟酌着词句,谨慎地说道。 “哦,你说那个啊。”朱棣好像才明白似的,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然后很随意地摆了摆手,像是在说一件寻常的小事,“一半一半吧。” 一半一半!朱瞻基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冲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