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五天没亮,刘青山第一次拿管事木牌过山门。 守门人验过牌,在当月第一个孔里穿红绳,又翻他的公差簿:“采买什么?” “黄精种二十斤,竹节十二根,防虫石灰两袋。” “回来过秤。私货另放。” 刘青山身上没有要卖的丹,背篓里只有两只空布袋和一张写给药种行的单子。 赵小满替他心疼:“好不容易下趟山,你真只买种?” “还看价。” “看价要看多久?” “不知道。” 两人沿山道到青竹坊市。兽潮已经过去一年多,坊门外仍贴着通缉灰衣劫修的旧纸,雨水把脸冲成几团墨。执法堂窗口换了一个年轻吏员,问乙库黑令,只说案子未结,不准查内档。 刘青山没有磨,转身去了药种行。 公差簿上的三样东西都真买。黄精种当面剥开验芽,竹节量长短,石灰捏一撮看是否受潮。掌柜给他开票,写明重量和价钱,货装在背篓最下面。 采买办完,他才沿坊市从东走到西。 第一遍只看铺子。 丹药铺七家,正门大、挂炼丹师名号的三家,兼卖散丹的小铺四家。货郎常停在南口,散修摆摊聚在西墙,市易司的巡检屋在中街,门前挂一只铜钟。 第二遍看人。 辰时进坊的多是药农,先卖货再买米,午后散修多,腰间有刀的人会去西墙,傍晚小铺伙计出来收尾货,价低,问得少。 第三遍看手。 有人拿丹先闻,有人刮粉,有人只看瓶封。回春堂的伙计验一枚下品丹要对炉票和火纹,小铺“和气斋”只拿指甲掐一下,确认不是面团捏的便报价。 刘青山没有靠近,只在对街买一碗面。 面摊老板见他总盯铺门,问是不是要买丹。 “看看哪家便宜。” “买当然去回春堂,贵一成,吃不死人。卖便去和气斋,问得少,也压得狠。” “怎么个狠法?” “柜上两块的,他一块二收。说你没票,谁知道是不是坟里摸的。” “有票呢?” “有票你还去他那儿?” 老板说完给下一桌捞面。坊市规矩不全写在墙上,更多在一碗面的话里。 刘青山吃完,记下和气斋午后收过三只散修的丹瓶。每人不超过两瓶,伙计收进同一只木箱,未分炉号。申时,一名青衣人来取箱,送往北街一座挂“济民”牌的小院。 他没有跟进小院。 跟人容易被人回头看,跟箱子只需记车辙。木箱底有一角漏黑药粉,独轮车经过石板时落了几处,到了北街才断。 他在附近买一包针,问店家济民院做什么。 “收药的。替几家小铺拢货,够一炉数再往外送。” “丹也拢?” “什么都拢。” 从散修到小铺,从小铺到拢货院,来路已经合了一层。若再往后送,谁的一枚丹混在哪只瓶里,未必还能查清。 刘青山仍没卖。 午后铜钟响了一次。市易司六名巡检从中街出来,先查西墙摊位,再查两家小铺。查的不是每一件货,只抽箱、抽瓶、对入坊牌。和气斋伙计提前半刻把门口木箱搬进后屋,却没有关门。 有人给他报时。 刘青山买了一把草绳,在巡检屋对面坐着编篓口,直到六个人回去。他记下钟响在申初,查了四刻,西墙最慢。 回山前,他去三家铺子问同一种黄精种。 公差买来的那批每斤四十文,南口铺报四十五,西墙散摊只要三十,却不包发芽。三处价都记在公差簿背面,连谁说的也写上。 赵小满已经逛得不耐烦,买了两包炒豆,又同一名货郎吵了半天,说对方秤轻。 “你今天到底看出什么?”下山路上他问。 “卖丹有三道手。” “哪三道?” “验货的手,收货的手,最后拿箱子的手。” “那你卖给哪只?” “还没看完。” 回山门时,守门人给红绳打结,黄精种、竹节和石灰逐项过秤。针和炒豆算私货,另记一行。货对得上,人也按时回,牌上第一个孔才算闭账。 刘青山把票据交给许账房,自己留了一份掌柜按过指印的副票。 第一个出园日,他一枚丹没带出去。 那晚,他在坊市图上画了七家丹铺、一个巡检屋、两处货郎落脚点和济民小院。地方没画成街,只用方块和线相连。 赵小满看得眼晕,说像田里的水沟。 “本来就是沟。”刘青山说。 水从哪来,往哪去,哪里会被人截住。 货也一样。 药种行则相反。掌柜不太认人,只认上一批种发芽多少。谁拿着坏芽回来,能说出哪日下种、哪块田受过雨,下一批便肯少收一点。做得久的买卖,靠的不是一张脸,是前一批货留下的结果。 票也都留着。 以后还能回来核对。 刘青山把这条也记在图边。 他还看了铺子怎样认熟客。 回春堂给常来买丹的人一块竹筹,满十次能少半块,和气斋不发筹,伙计却能记住谁欠过钱。西墙药贩认鞋,修士换袍容易,常走山路的人鞋底泥色难换。济民院门口没有招牌上的伙计,只坐一个补筐老人,哪只箱进去,他都在筐条上刻一下。 刻痕到午时十五道,傍晚二十三道。独轮车只拉走十七箱,余下六箱留院过夜。 过夜意味着有人要对货,也意味着货不是收来立刻散掉。 刘青山买面时特意坐了两个位置。第一处能看回春堂正门,却看不见侧巷,第二处正对和气斋,巡检钟一响,老板便把炉火调小,说人少了,面煮多会坨。 坊市里谁怕查、谁习以为常,不必问,先看他们在钟响以后做什么。 回程经过卖旧器的摊子,他看见一块残缺黑铁,形状与残月令相近。摊主说是矿洞门牌,三文铜钱便卖。刘青山拿起来摸过,背面粗糙,月牙是凿出来的,缺口也不在同一处。 他没买。 相似的东西越多,越说明只凭形状找不到上游。执法堂把真令压在乙库,也许正因为一时还认不出其中真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