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齐整丹

　　第七个月初五，回春堂门口多了一张新告示。　　纸是新糊的，墨还发亮。上头十几行字，刘青山只认得“引气丹”和末尾一个“八”。他在对街站了一会儿，等一个替人念信的老书生经过，付两文铜钱，请他从头念。　　“高价收成色一致、药性上佳之下品引气丹，十枚起收，每枚二块八，量多另议。”　　平常柜台卖两块。　　这张告示的收价比卖价还高四成。　　老书生念完也觉得怪：“他收去倒贴？”　　刘青山问：“一致是哪两个字？”　　老书生指给他看。　　他把字形记住。五年前，楚俊熙在聚仙楼说过利剑峰有人高价收成色上佳的引气丹，一枚八块。那时收的是偶尔从满月里出的中品异丹，价高还有道理。　　如今告示收的是下品，却特意要成色一致。　　陶盆出的丹，恰好一致。　　连母本上一点瓷粉白印都能照原样复制。　　赵小满看完价，第一句话便是：“你不是有吗？”　　刘青山看向他。　　“我是说，你以前买过丹。若还有一样的，卖十枚就是二十八块，顶两个月管事俸。”　　“铺子为什么肯倒贴？”　　“缺货？”　　“坊里七家铺子都卖下品丹。”　　“有人急用。”　　“急用为什么要一样？”　　赵小满答不上来，又说也许大人物吃丹讲究，大小不一咽着不顺。　　回春堂门前很快有人围看。　　一个散修拿两瓶丹来问，伙计倒在白盘上，一共十二枚。颜色相近，药纹却有粗有细。伙计挑出三枚，放在一处反复比，只收其中两枚。　　散修不服：“同一炉出的，怎么不一致？”　　“同炉不等于同样。”　　“你告示写下品，又没写哪一炉！”　　“客人要什么，我们便收什么。剩下十枚照常价一块二，你卖不卖？”　　散修骂着走了。　　刘青山买一包药纸，顺口问伙计，这种丹是谁要。　　“替客人收。”　　“炼丹用？”　　“买东西还问人家怎么吃？”　　“我手里也许有几枚。”　　伙计这才抬眼：“几枚？”　　“得回去看。”　　“同一炉、同一纹、同一色，十枚起。若真齐，二块八只多不少。你留个住处。”　　又是先问住处。　　刘青山说自己是曾家药园采买，手中是替园里问，真有货会带票来。伙计听见曾家，没有再追姓名，只说告示挂三个月。　　他离开回春堂，去另外六家铺子看。　　两家也在收齐整丹，价分别二块五、二块六，和气斋门口没贴，伙计却告诉熟客，十枚同样的可报三块。济民院当日进了两只新木箱，箱角烙着一弯很浅的白漆记号。　　不是一家临时缺货。　　有人在坊市不同入口一起收。　　刘青山绕到执法堂，问近来是否查过丹药假货。窗口吏员说市易司管买卖，执法堂只管禁药和杀人，让他别排错队。　　市易司门口贴着本月抽检结果。三家铺子各罚了钱，缘由是掺潮粉、短斤、票据不全，没有“假丹”两个字。　　复制丹药性是真的，普通抽检未必查得出。可收货人点名要完全一样，说明对方知道这种东西存在，或者至少知道怎样认。　　这比一张高价告示更危险。　　刘青山没进市易司，转去买公差簿上的铁钉和麻布。回山时，背篓仍只有真采买，没有一枚丹。　　守门人过秤，问他近来为何每次都把时辰用满。　　“货比三家。”　　“曾家给的价不够？”　　“能省一点是一点。”　　守门人翻票，三家确实都问过价，便给红绳打结。　　回到山脊，刘青山把陶盆新增的丹取出十枚，摆在麻布上。　　同一批五枚与母本一模一样。隔月再用同一母本，新增的五枚仍与前一批一样。十枚排成两行，连药纹最细的一处拐弯都没有分别。　　拿去回春堂，正合告示。　　也正像把自己的脚印印了十遍，再交给一个不知道姓名的人。　　赵小满盯着二十八块的价，忍了半天：“三个月后告示撤了，便卖不成了。”　　“那就不卖。”　　“价再涨呢？”　　“更不卖。”　　“为什么？”　　刘青山把十枚丹一枚枚收回不同的小瓶，只留两枚自用。瓶上不写真假，只写月份和母本票号。　　“价高，是别人比我更知道它值什么。”　　告示上“成色一致”四个字，他已经照着描进账本。　　他把那十只小瓶分藏在三处，免得一眼看出同批。　　跟楚俊熙当年说的一模一样。　　围在告示前的人里还有一名丹铺学徒。　　他没有带货，只拿纸把“一致”两个字抄了三遍。旁人问收这种丹做什么，学徒说师父想拆炉看手法。同样的火候、同样的药纹，若能倒推出控火次序，花高价也值。　　另一个散修却说齐整丹适合做阵引。九枚同纹丹摆在九个阵眼，灵气起落相近，不容易冲坏阵盘。　　两个人各有说法，谁也拿不出证据。　　刘青山听完更没觉得安心。买家用途越多，真正出价的人越容易藏在后头，就算第一层收货伙计只为赚差价，第二层也可能专门在找陶盆留下的痕迹。　　他问老书生，告示落款是谁。　　“回春堂代收，货主不署名。”　　“不署名也能贴？”　　“铺子担保，市易司只认铺子。”　　回春堂把自己的招牌借给了一个不露面的人。肯做这件事，赚的不会只是每枚几文脚钱。　　回山途中，赵小满一路算二十八块能买什么。两袋上好黄精种，三十根新竹，修屋顶还剩一半，若什么都不买，攒三个月能买一面旧青木盾。　　算到最后，他说：“不卖也亏。丹放久了会坏。”　　“坏到一成还能自用。”　　“自用哪吃得完？”　　“少做。”　　这两个字让赵小满停下脚。　　陶盆能多出五枚，不等于每个有效夜都要放满。田里种多了卖不掉，来年也会少下一垄，能停产，才不至于让产出的东西反过来催着人冒险。　　刘青山回去便把下一个月的三夜改了。两夜自用中品，一夜留空观察天气，不为告示多做一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