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线参种在刘青山手里放了十九天。 不是舍不得种,是不知道该种在哪里。 银线参喜阴,三年生叶,五年成药,幼根怕涝。曾家药园没有现成田,临时辟地要报管事,种在自己屋后,土性不合,送进聚宝盆,谁也不知道出来的东西还算不算种子。 他先把木匣放在床头,夜里觉得潮,又移到柜顶。第二日怕鼠咬,套了只陶罐。陶罐太闷,再换回木匣,在角上钻了两个针眼。 赵小满看了三回,终于问:“这是种子,还是祖宗?” “现在比祖宗贵。” “种死了呢?” “一文不值。” 赵小满便明白他为什么迟迟不动了。 刘青山翻完藏药楼里能找到的七种银线参记录。三本说阴坡,两个药园账说林下,另两本只记药效不记种法。曾守拙十七年前试的两次,一次烂根,一次不出芽,土和水都没留下。 他又去了趟药市,只问不买。三家种铺,一家说春分种,一家说惊蛰种,第三家掌柜先问他带了多少灵石,再说一年四季都能种。刘青山问有没有出芽账,三家都没有。最会说的那家把银线参吹成一年可收,价却只要真种的三成。 他买了一粒,回园剖开。里面塞的是磨圆的灰豆,银线用鱼鳞粉画上去,温水一泡便掉。 假种花了半块灵石,也不算全亏。至少提醒他,真种将来若流到市面,卖种比卖药更容易惹来人问。 他去山北挖了四处土,各装一碗。用普通阴参种作替身,先试排水、遮光和埋深。十四日后,松腐土那碗出了六株,黏土只出一株,砂土出得快,幼根却细。 遮光也分三档。全黑的苗细得扶不住,半荫最好,直晒的叶缘发焦。刘青山在屋后搭了一尺高的小棚,东边留缝接晨光,西边用旧草帘挡午日。下雨时棚檐滴水正落第三钵,他又加了一片斜瓦。 这些活做完,种子还在匣里,地却先有了样子。 真种只有一粒,替身能排掉的错,先让替身去犯。 准备到第二十一日,木匣终于摆到了聚宝盆旁。 第三道月纹已经稳了数年。盆能复制下品、中品和上品的一阶丹药,也能复制少数不入阶的小物。那粒银线参种不入阶,按现有界限,似乎能放。 可“能复制一件死物”与“能复制一个将来会活的东西”,不是一回事。 刘青山拿了一粒晒干的黄豆,放进盆里。 月华落下,第二粒黄豆出现在旁边,大小、虫眼和种脐都一样。他把两粒分盆种下。一粒三日出芽,另一粒始终不动。剖开死粒,胚已经被晒坏。 盆复制了它现在的样子,也复制了它已经死掉这件事。 这不算答案。 他又找来一粒新收的青麻种。先不进盆,取同批十粒做发芽试验,八粒能活。只凭一粒原种和一粒复制种,即便一粒不出,也分不清是盆的问题,还是种子本身那两成坏数。 要试,至少要多几粒。 他数了数盆边的月纹。小物每月能添八件,种子是否算小物尚且不知。若算,一粒母种留下,再做六七粒,才勉强能比。 比较也不能只看出不出芽。出芽日要记,叶色要记,根长要记,若后来结籽,还要再种一代。刘青山做了十六根编号竹签,又把两只旧瓦盆敲碎,挑出大小相近的垫底瓦片。赵小满说种尚未入土,坟碑倒先备齐了。 刘青山把竹签削掉尖刺:“活了也是它的名牌。” “一棵草还认字?” “我认。” 可那样等于拿银线参真种做第一次试错。 刘青山把木匣又盖上。 赵小满见他折腾二十多日,问:“还是不种?” “先找别的活种。” 药园最不缺种子,却不是哪一种都能随便拿。每季领种有数,剩种要交,私藏会在盘库时露账。刘青山挑了一种最便宜的止血草,向库房申领小田补种,多领十二粒,全写进试种簿。 他还专门问过,多领的若没有用完怎么办。库吏说晒干交回,坏种也要带壳。刘青山便领了十二只小纸袋,每一粒最后去向都能对上。盆里的事不能进公账,公账里的窟窿也不能靠盆悄悄补。 库吏看见用途一栏写着“验陈种发芽率”,随手盖了戳。旧种年年都要验,这理由不稀奇。 刘青山先在湿布上铺十二粒。九粒露白,三粒不动。他把九粒活种分成三组:三粒直接下土,三粒隔夜再下土,三粒留作对照。 剩下那三粒死种,他也不扔,分别剖开,记清虫蛀、霉斑和空壳。 一粒种能不能活,得先确认它入盆以前活着。 等到下一次月华最盛,他挑出刚露白、胚根还没伸长的一粒。这样的种已经醒了,死活比干种容易判断,可根若太长,又可能被盆当成一株幼苗,不在小物之列。 他用细炭在种壳背面点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黑点,再取相同湿布、相同陶盘,摆在盆边。 原种若留下,复制种该没有后点上去的炭记,还是连炭点一同复制?这个问题也能顺手验。 赵小满帮他把门缝塞严,又把窗纸检查一遍。 “要是盆把种子吃了呢?” “银线参还在匣里。” “我是说这粒。” “那就损失一粒止血草。” 赵小满咂咂嘴:“你守一粒便宜种,比我当年守三百块还紧。” “三百块丢了,知道丢了。它若长得像活的,三年后才告诉你是假的,更贵。” 月过中天,窗外的虫声渐稀。 刘青山把那粒刚露白的止血草种放进聚宝盆,手却没有马上离开。 以前放进去的丹药、铜钱、药瓶,拿出来是什么,当夜便能知道。种子不同。今夜盆若肯给,他也只能得到一个问题。 答案得让土来写。 而土写字很慢。 慢才不能催。今夜若无月华,便等下月,止血草若没醒,便换一批。唯一不能换的银线参真种,仍安稳躺在钻了两个针眼的木匣里。土不肯替人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