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丹峰来人姓祁,是个灰衣执事。 他带三只木匣,在堂屋摆开,每匣一株药。三株叶形相近,根都洗过,标签全拆掉。 “听说你看根、看纹、看断口。” “曾老教的。” “那便看。” 第一株根须细黄,主根有四道自然环,叶脉第三叉向上。刘青山切一小片,断口先出白浆,片刻转清。 “四年黄须参。” 祁执事不说对错,打开第二匣。 第二株叶缘有锯齿,根却与水须草一样白。断口不出水,闻着有微苦辛。刘青山在《百草录》见过图,实物只在坊市摊上远看过。 “白线芹。生在阴石边,三年上下。” 第三株最普通,圆叶、短根,断口发红。 刘青山看了两遍,又掐一点根皮闻。气味先甜后涩,手札里有两种药都这样:赤心藤幼株和红脉草。两者成熟后看藤节,眼前这一株被齐根截断,没有节。 “不知道。” 祁执事抬眼:“根、纹、断口都看了。” “还差藤节。” “若一定让你说?” “偏红脉草。” “为何?” “根短。赤心藤主根通常再长一指。” “通常。” “所以不知道。” 赵小满站在门外,急得替他咳。炼丹峰的人专程来考,前两株都答了,第三株说个偏向至少像有本事,一句不知道,听着像认输。 祁执事却把第三株翻过来。 根底有一道平整刀口,原本更长的部分被切掉。木匣夹层里另放一截藤节,正是赤心藤。 “三年前峰里有个弟子把它认成红脉草,入炉后炸了一炉药。”他说,“他也看见根短。” 刘青山问:“为什么切根?” “我切的。” “那便不能凭根长认。” 祁执事点一下头,第一次在纸上记字。 第一株答对。第二株也对,但年份不是三年,是两年半,阴地长得慢,环数不能直接按一年一道。第三株不答,算对一半。 “三株只认两株,你为何敢拦三十筐货?” “那批九根都有叶,断口也一样。” “若里头混两根真参?” “后来确有两根。只说那九根是假,没说三十筐每一根都假,所以请再验。” 祁执事把当日封库记录翻出来,里面用的正是“抽九支皆为水须草,申请复验”,没有写“全批皆假”。 知道多少,写多少。 这比答中三株更让他满意。 祁执事问刘青山愿不愿去炼丹峰外库做验药工,月俸三十块,不用管田。 赵小满在门外又咳一声,这回是怕他拒绝。 刘青山问:“住哪里?” “峰下库院。” “每月能出峰几次?” “验药工无故不得出峰,一季休三日。” “我不去。” 祁执事像早料到有人问月俸,没料到先问出峰。 “三十块,比你现在多。” “我的五片田在这里。” “曾家会找人接。” “《百草录》也在这里。” “带去便是。” 刘青山仍说不去。 炼丹峰库院有屋顶,出峰更难,月相与陶盆都没有地方放。三十块现钱好看,会把他已有的药汁、田分和万宝阁渠道全切断。 祁执事没有劝,只给一块铜牌,准他每月初三去外库旧药册房看半日。不是弟子令,只是临时查阅牌,进出要登记所看页码。 “为何给我?” “你会说不知道。” 峰里很多人怕在执事面前说不知道。丹炉却不认面子,错一味便炸。 铜牌只管一年。一年内若找不出有用的东西,便收回。 刘青山接牌时先看背面。编号、姓名、时限都刻着,不能转借。 他谢过,仍没有改口去外库任职。 祁执事收起三株药,第三株那截被故意切掉的根也带走。赵小满等人下山,冲进屋便问三十块为何不要。 “一季只能出来三日。” “你一年也卖不了三十块药汁?” “我不是只卖药汁。” 赵小满想起山脊、五片田和每月几夜,却仍不知道最重的那一项。 刘青山把查阅铜牌收进《百草录》。这一回他得到的不是职位,是一间旧药册房的门。 门只开一年。 里面有什么,他还不知道。 考药以前,祁执事先把桌上的灯换了位置。 从左照,叶纹阴影向右,从右照,细叉更清。刘青山把灯移到正上,问能不能沾水。祁执事准了,他才开始看。 赵小满后来嫌他事多,说仙师叫看便看,挪什么灯。 “货不会每回放在同一边。” 若答案只在一盏熟悉的灯下成立,拿到田里仍会错。 第二株白线芹也有一个套。 它的根被人在石灰水里泡过,白得像水须草。刘青山认它靠的不是颜色,是断口那点辛气。祁执事问若嗅觉不好怎么办,他说烧一小片,白线芹烟辣眼,水须草只出水腥。 祁执事真让人取炭盆。烟一起来,门外的赵小满连退三步,刘青山也流泪。检验法有用,却不适合一库房天天烧,最后只记作疑难时复核。 会认不等于每次都该用最重的法子。 “不知道”说出口后,屋里停了几息。 刘青山也想过押红脉草。答三株全中,炼丹峰来人会更看重,答错,最多说看走眼。可第三株的根明摆着被人动过,继续拿残缺证据凑一个完整答案,只是为让自己显得会。 药进炉以后,不会因为他说得自信便少炸。 外库差事还有一项没在月俸里。 验药工若错收一批,按货值担一成。三十块月俸高,碰上一批上品药,半年俸也不够扣。祁执事说宗门会复验,极少真让个人全担,“极少”仍写在契里。 刘青山问完这项,更不会去。 赵小满下楼才知道三十块后头还吊着赔款,骂炼丹峰也会把好话说前面。 铜牌不是白给。 每次查旧册要替外库辨十份疑药,答错记一次,三次收牌,抄录只准抄种养和外观,不准抄丹方、供货人及峰内价格。刘青山逐条听完才接。 一年十二次,等于用一百二十份辨药工换查阅资格。时间也要从出园牌和田里挤。 他算过,仍值。 曾守拙的手札是一个人在一座药园的四十二年,炼丹峰旧册则是几百人从不同山地送来的错与对。两边能互证,才知道哪一条只是落霞山的经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