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园第二十七年,刘青山练气八层。 现钱越过一千块那日,他没有摆酒,只换了三只带铜扣的木箱。 一只放家中汇兑凭据,一只放明账,一只放不能见人的账。旧箱受潮,边角已经起毛,若再用十年,账会先烂。赵小满说三只箱花了两块半,刘青山把“防霉”列在日用项,不算庆贺。 夜里,两人还是多切了半斤肉。 肉刚下锅,山门方向响了铜锣。 不是失火的连锣,是召集执事的三长一短。刘青山盖上锅,系好药锄,赶到东坡外的石道。那里已经围了十几个人,火把照着沟边一具尸体。 死的是给药园运肥的散工,姓马,四十来岁。上午还在南门领过两文押车钱,入夜没回。尸体侧倒在草里,衣裳完整,钱袋还系着,脖颈和手腕没有咬痕。 脸却瘪了。 像一个人几日没喝水,皮贴着骨头,嘴唇发灰。露在袖外的手背没有血色,指甲缝里全是泥。 曾家护院先说是山兽。 药师蹲下摸过经脉,又翻开眼皮:“血没少。精气和灵气空了。” 散工没有修为,体内只有常人那点散气,也被抽得干净。 护院改口,说可能是一阶吸髓兽。可吸髓兽吃肉,会留下齿孔,尸体一块肉没少,连腰间半张干饼都在。 刘青山站在人群外,没有凑近。他先看路。 石道西边通药园,东边通坊市,南侧是东坡新沟。沟泥上有死者自己的脚印,还有两处被护院踩乱的浅坑。没有拖痕。人应是自己走到这里,倒下后没再动。 “最后谁见过他?”刘青山问。 领工说酉时初,他独自推空车出南门。守门人记得车轮坏了一边,走得慢。空车如今停在半里外,车轴上缠着草绳。 “车上有没有少东西?” “空车。” “他最近替谁送过货?” 领工答不全。散工今日给曾家送,明日也替别家拉,没人记总账。 曾少康让人把尸体送去验房,又下令夜间两人同行,东坡停工三日。有人问山兽若进药园怎么办,他只说加巡。 没人知道该巡什么。 刘青山回屋时,肉已经煮老。赵小满没动筷,问尸体是不是鬼手葛做的。 “不知道。” “他那只手会不会吸人?” “不知道。” “那你看见什么?” “钱没拿,肉没少,气空了。人在南门外死,车在更远处。” 赵小满等着后一句。没有后一句。 现有的东西只能写到这里。 第二日验房传话,身上无毒伤,无兽齿,死在戌时前后。官面仍记“疑遭山兽”,因为城外近月也有两具相似尸体,暂未找到凶手。 曾家护院把三名夜里离园的短工叫去问话。刘青山也交出南门值守、肥车来回和东坡停工记录。官府来人只抄走名字,没查田。对大户药园而言,死一个散工先是门禁问题,再是人命。 马姓散工的工钱还欠三日。领工想等案结再发,刘青山从丙区账上先垫给他的妻子,又让对方按指印。钱不是抚恤,只是死者已经挣到的,不能因为人不会来讨就留在账上。 马妻接钱时问凶手是谁。刘青山仍说不知道。 三具尸体都靠近常有人走、又不算热闹的路。一个采药人,一个赌坊伙计,一个运肥散工。身份、去处没有共同处,至少明面查不出。 刘青山翻自己的路线图。三条暗货路有一条从南门外经过,赵二曾在那里换过两回包裹。近两年已经少走,却没完全停。 他当日便废了那条路。 不是因为确认尸体与鬼手葛有关,而是多了一项说不清的危险。旧路本就只省三块脚钱,不值得拿命替它求证。 胡三听说后不愿停,说城里每天都死人。 他还算了一笔:废路后每批多走十五里,多付两个接头人的钱,一月少赚近四块。刘青山把这四块照数写进安全费。看得见代价,日后才不会因为觉得“也没出事”又悄悄走回去。 “那你走。”刘青山说。 “我走就我走。” “不带货。空走三次,记时辰和看见的人。” 胡三骂了两句,最后还是照办。第一次无事,第二次在路边看见一个戴斗笠的人,第三次有辆黑篷车停了半刻。都可能只是过客,也都不足以证明什么。 刘青山没有恢复路线。 那个月满月,他照常关窗,把一枚上品丹放入聚宝盆。月华从第四道未亮的浅痕旁流过,盆中慢慢多出丹药。 复制做到第三枚,他停了。不是盆不能继续,是窗外有巡夜人的梆子。以往梆子也会经过,今夜每一声却都提醒他,死者倒下的地方离屋门只有几里。 少做的几枚不在第二夜补。月华过了就是过了。 屋里没有风,他却觉得后颈发凉。 并非聚宝盆生出寒气。手贴盆壁,还是平常的温度。冷的是他想到那具被抽空的尸体,也想到城里已经有人把齐整货叫作“月货”。 月亮一直挂在那里,从不替谁保密。 他把丹取出,没有立刻收入药瓶。先在账上将每条暗路的接头人、经过处、最近一次异样重写一遍。原来一年查一次的退路,改为每季查,夜路全部停,出货上限再减一枚。 赵小满问:“一千块都攒到了,还要少赚?” “一千块比从前重。” 人穷时怕丢十块,有了一千,便多了一千块舍不得丢的东西。 锅里的肉冷成一层白油。刘青山重新添火,两人把它吃完,谁也没提庆贺。 窗外月色很亮。 亮得路上藏不住影子,也照不清影子是谁。 此后三个月,城外没有再发现同样的尸体。官府撤了夜禁,曾家也把双人巡田改回单人。刘青山没有恢复旧路,只把“暂未再发”写进图边。 危险若几月不来,不代表从未来过。马家领走的三日工钱、验房那张无毒无伤的纸,都还在。 那张纸压在路线图下,正好压住废路的一角。 纸角没有翘起。 路却停了,人也没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