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存在的人,最怕细问。 鬼手葛问:“他住哪?” 刘青山答:“不住曾城。” “哪座城?” “没有城。” “山里?” “水边。” 问答发生在聚仙楼二层。鬼手葛仍穿灰衫,右边木手放在桌下。刘青山带着两枚二代货,没有带赵小满。 “哪条水?” “我不知道名字。” “你怎么去?” “先坐往北的驴车一日,再走半日。有人蒙眼带最后一段。” “谁带?” “每次不同。” 鬼手葛看着他:“一共去过几次?” “七次。” “第一次哪年?” “入园第九年。” “最后一次?” “四年前。” “四年没见,货怎么拿?” “渡口寄柜。” 每个答案都已写进假上家册。不是背一篇故事,而是把时间、路程、交接和为何不能拜访连成一条。鬼手葛换顺序再问,数字也不能变。 前一夜,赵小满问了他四十七遍。第十三遍把“七次”问成“六次”,第二十二遍忘了第一次是哪年,第三十一遍才不再停顿。可答得太顺也不像回忆,他保留两处真实的迟疑:无名水道的叫法,以及最后带路人的声音。 鬼手葛若追这两处,只能得到“不知道”,不会撞见另一个编好的细节。 老丹师暂称陆翁,真名不知。年近九十,练气圆满,咳疾,左眼浑浊。只炼引气丹与两种伤药,不碰筑基丹。年轻时替一户修士家炼坏过救命丹,死者家眷仍在找,所以不入城、不见生客。 性情不是“古怪”两个字。 住处也不能只有“水边”。屋外是两间废水磨,春夏水响大,冬日轮停,渡口距屋半里,最后一段路有芦苇。刘青山不说屋朝哪面,因为他从未进去,每次只在磨外棚交货。这样若被要求画室内,仍可不知道。 赵小满问水磨为何废。刘青山定成上游改道,水浅推不动轮。理由能在实地看到,也解释陆翁为何愿拿它藏身。 他收货只要旧银,不爱灵石,因为灵石气息容易被追,每次先查药材根部,不收切碎货,说话时不许人打断,最恨别人称大师,只叫陆翁。若刘青山迟到,第一次少一成货,第二次停三月。 这些细节一半来自曾守拙,一半来自刘青山见过的老药师。拼成的人不存在,脾气却有生活里的根。 鬼手葛问:“他为什么信你?” “我替他挑出过一批泡水药。” “只为这个?” “还替他守口。” “你今日在对我说。” “所以没说水名。” 鬼手葛慢慢笑了。 “我要见他。” “他不见人。” “价加一倍。” “他不缺钱。” “给行气丹。” 刘青山眼神没有动,桌下手指却在膝上轻敲一下。行气丹正是他需要的东西。鬼手葛若知道这一点,可能是查过修为,也可能只在试探所有练气后期修士的软处。 “他年纪大,用不上。” “给你。” “我替你问。” 不能答得太快,也不能装作不想。 鬼手葛把一只小瓶放在桌上。瓶里一枚二阶下品行气丹,封签来自城中正经丹铺。不是筑基丹,价约一百二十块。 “见面,这是定金。见不到,丹也归你。” 没有白送的定金。收了,就等于承认自己能传话,不收,又不像缺丹的练气九层。 刘青山没有碰瓶:“我替你带一句。下回有货,给答复。” “若没有货?” “就是没有答复。” 鬼手葛把瓶收回,没有逼。 谈完货,他忽然问起那具运肥散工的尸体。 “官府结案了吗?” “没有。” “近来又死了两个。” 刘青山第一次听说。鬼手葛说一人在北门水井旁,一人在废宅,都是精气空而无伤。官面仍记妖兽,却已暗查夜间出入的邪修。 “葛先生为何告诉我?” “因为有人,也在找月货。” “你说不是你的人。” “不是。” “是谁?” “不知道。” 鬼手葛也说不知道,语气与刘青山平日一样平。 这可能是真话。 回园后,刘青山把会面逐句复写。赵小满扮鬼手葛,按假上家册再问一遍。问到“驴车在哪一站下”,册中没写。 另一个漏洞是季节。夏日芦苇能遮人,冬日水磨四周一眼望尽。若声称每季都去,却说一直蒙眼穿芦苇,便不对。刘青山将最后一次亲见定在初秋,此后都走渡口寄柜。冬景无需编。 漏洞不是立刻补一个地名。 刘青山先找真实车程。曾城往北一日有三个驿点,选最近的会让人轻易跟,选最远的与“半日步行”接不上。他选中间的青柳铺,下车后向西,河道多岔,确有几个无名渡口。 又要避免撞上真人。他花十日托胡三查青柳铺周边炼丹师,没有练气圆满的陆姓老人,只有两个制药凡户。这才把位置写入册中。 他还做了终止理由:若鬼手葛真跟去,渡口柜中只留一张纸,说陆翁已察觉尾巴,此后五年不再出货。货路随即断,假人消失。 代价是第一套合作账报废。 不存在的老丹师终于有了年龄、脾气、旧债、取货规矩和一条不能走到底的路。 刘青山把整册读了三遍。 故事越完整,越容易让讲故事的人自己信。 他在封面写了四个字:此人是假。 每次会面前先看这四个字,再看其余十页。 册子平日不与暗账放一起,而是夹进一本真正的水磨维修录。维修录从旧书摊买来,青柳铺、改道年份、冬季停轮都有实记。假的陆翁只借那处地方,不改已经发生的水势。 刘青山还亲自随商队去过一次青柳铺,没有进西边芦苇。驿站、车程和三条岔河都能对上。来回花了四日,少做一笔园外单。 谎话若需要成本,成本也入账。不能因为它不存在,便当这四日没有花掉。 回程时他还带回一袋青柳铺常卖的粗盐。若有人问此行买了什么,手里至少真有一样东西。盐最终进了丙区公厨,票据照价报账,没有让假上家的路费混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