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刘青山去万宝阁之前,先把总账改成两栏。 左边写现钱。 右边写资产。 第七本账曾把四项相加,得出身家超过八千。这个数没有错,错的是赵小满看见八千,便以为能抱着八千块去柜台买丹。 刘青山把四处存钱逐项搬到左栏。 药园暗格二百八十,随身九十,曾城汇兑铺一千零七十五,万宝阁暗柜一千六百。合计三千零四十五。 暗柜的钱有七百在三个月定存内,提前取要损二十一块。汇兑铺的五百有异地兑付凭据,只能在青石县或府城取,曾城取需另付转票费。 “那也是钱。”赵小满说。 “是钱,不是今日都能付的钱。” 刘青山在左栏下面又分两行:今日可取一千二百二十五,半年可齐三千零四十五。 右栏先写银线参。 阴棚里三批参,账面按合约价九百六十。可其中一批还差十一个月,一批曾受根腐,成药率只按七成。若把未来合约转给别人,买家承担天气,今日只肯出六百上下。 账面九百六十。 可卖六百。 这两个数并排写,差额不是谁偷了,是还没长完的日子。 药田未来份额一千八百。它依附曾家分成契,不能整张拿走。买家只能买收成权,不能买地,也不能换管事。曾家先抽一成,受让人再压虫害价,实收约一千二百。 库存药材一千四百。能直接摆进万宝阁明柜的只有七百多。其余不是走暗路的二代丹,就是早有买主的订货。毁约清货,今日多一笔钱,明日少一条路。 二阶符与稀缺药材一千一百。 那张二阶护身符原符三百多,不能卖。复制符未验,仍计零。一件二阶符母本能出手,另有三株在旧册里才认得出的药,真要急卖,买家会追来路。保守只记七百五。 应收、预付与押金五百余。应收里最老的一笔拖了三年,对方每次都说下季收成后给。若不催,它是五十块,若请人催,要给一成,若打官司,契书费先花八块。 刘青山当天便去试了一笔。 欠钱的是城西一家小药铺,掌柜姓陶,三年前拿了二十五斤止血藤,只付七成。余款五十二块,说好半年结,后来遇上铺中失火,一拖再拖。 陶掌柜见他上门,先端茶,又拿出一包新焙的药,说最近真紧,年底一定补。 “今日能给多少?” “十块。” “剩下的何时?” “年末。” “写日期。” 陶掌柜苦着脸写下腊月初五,又问刘执事是不是遇了难处。刘青山只说清旧账。对方立刻把十块改成十五,条件是剩下三十七再缓一年。 账面五十二。 今日落袋十五。 余下三十七多换一年。 刘青山收钱时没有觉得自己赚了十五,也没有觉得亏了三十七。两栏账第一次从纸上变成了实数:钱在别人柜里时,属于资产,装进自己袋里,才挪到现钱。 第二笔押金更麻烦。 他早年租过一间阴库,押了三十块。租契到期,库主以墙角发霉为由扣十二。那块霉本就有,旧契没有画位置。两人争半日,最后退二十四。 赵小满回来听说,骂了半刻钟:“明明三十,怎就成二十四?” “拿回二十四,今日结。” “若告他呢?” “契纸五块,跑两趟,最多再拿六块。” “那也不亏。” “两趟少做的活呢?” 赵小满算过,闭嘴了。 六块不是不该要,是此刻时间比那六块更贵。刘青山在资产栏把三十划掉,在现钱栏添二十四,又单记折损六。 折损不能藏在新余额里。若只看最后的钱,会以为原账虚报,写清损在哪,下一笔租库才知道要先画霉斑。 赵小满拿算盘重算。右栏牌价合计超过五千,按“今日能变”只剩三千二百余。加左栏今日可取,总共四千四百出头。 “这就少了一半?” “没少。田还在,药还长,别人欠的也还欠。” “可买丹的人不认这些。” “认,只是不按我们写的价认。” 资产是站在田埂上看一季收成。现钱是今天把镰刀架到庄稼上,别人肯给多少。 赵小满把算盘倒过来又算一遍,这次不看刘青山的合计。他把药田份额多加了一百,把预付款少扣了四十。两人翻契,一项项对,最后发现刘青山漏了明年要退给药园的种料押金六十三。 合计再减六十三。 “越算越少。”赵小满说。 “少在纸上,总比少在付钱那日好。” 两人各自按了墨指印。不是证明资产真能按这个价卖,只证明截至今日,账上没有把同一件东西算两遍,也没有把将来的钱当成今天的钱。 刘青山没有把这句写进账。他拿出一只竹筹盒,每一项资产做一根筹。筹头涂三种色:青色可慢卖,黄色卖了伤周转,红色不能卖。 赵小满给护身符涂红,给旧药锄涂黄。轮到鬼手葛的二代丹线,他想了半天。 “黄?” “黑。” “没有黑漆。” “那便不放筹。” 鬼手葛的货路能赚钱,也能要命,不能为了让总数好看就当作普通资产。月匠四问的四千更不入账。 两人按筹排了一遍。若保留全部红筹和半数黄筹,五年可以慢慢把右栏变成钱,若全卖,今日也凑不齐八千,还会在丹未到手前先断生产。 刘青山又把每根青筹背面刻上最迟日。银线参十一月,黄精十九月,应收三月,押金今日。筹放进盒里不是一把抓,而要按成熟次序一根根取。 五年以后若丹没有消息,剩下的钱仍能回到生产。若现在一口气全卖,消息没来,田却已经空了。 “先问胡掌柜有没有货,再卖?”赵小满问。 “先问路,不报自己有多少。” “他若问预算?” “七千。” “明明八千。” “报八千,他会把价谈到八千五。报七千,他先告诉我差多少。” 赵小满把两栏账折起来,又展开:“胡三认你,他儿子可未必认。” “所以先带旧票,不带灵石。” 刘青山只从第七本账中取出三样东西:二十七年前的寄柜票,近五年无违约的交货清单,和一张写着三千零四十五的现钱证明。 资产总表留在屋里。 一个去买东西的人若先把自己家底全摊给掌柜,价便不是货的价,是他能被掏空到什么地步的价。 临出门时,刘青山又在两栏顶上各补四个字。 左边:现在能付。 右边:以后能卖。 钱够在账上。 还没有够在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