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匣没有立刻入盆。 刘青山先把它放在桌上,去洗手。 手洗三遍,指甲缝里的土挑净,袖口换成没有药粉的旧布。他又把屋内灰尘擦一遍,门窗封好,暗格外撒一层细灰,看夜里有没有脚印。 赵小满守着匣子,眼睛一直没离开。 “八千块就长这样?” “匣子不值八千。” “里面呢?” “还没开。” “你在总柜没开?” “开了内匣,没破丹封。” 刘青山将交割时记下的四道印与眼前逐一对照。返程中没有错位,箱内黄精根也没有被翻。确认无误,才把丹匣移到陶盆旁。 这一日不逢满月,盆不会动。 他仍不放。先要把过去三十二年的账结清。 最早跟他一起进曾家药园的是十五个人。 名单还夹在第一本账里。纸已脆,名字旁的田号改过几次。刘青山重新抄到第八本,一人一行,不只写“剩三个”。 死了四个。 孙大有死在第六年的兽潮,尸身被走兽踏碎,曾家赔二十块。钱送回家,妻子后来改嫁。另一个死于矿路护送,箭从后颈入,一个染热病,拖了十一日,最后一个掉进药崖,找到时只剩一只鞋。 四个人的遗物也各有去处。 孙大有的旧镰给了同屋人,后来磨断。护矿那人的被褥由曾家折两块送回家。热病那人用过的东西全烧了。药崖下只找到药筐与鞋,筐归库,鞋随衣冠冢埋。 刘青山不是每个人都熟。有两个名字,他要看田号才想起脸。死人不会因为同批入园就自动变成挚友。可少一行,十五便算不成十一。 走了八个。 两个因连续三月交不够定额被逐,一个攒够路费投了散修坊,三人转去曾家别处做杂活,一个偷药被废修为,送回凡俗,最后一个入赘城中小修士家,从此没再回园。 走的人也不全比死的人好。 被逐的一个第二年回来求过活,曾家没收。投散修坊的最初寄过两封信,第三封让人退回,说住处已换。入赘那人倒活得安稳,后来在坊市遇见刘青山,两边只点了点头,旧田号谁都没提。 还在药园的只剩三个。 刘青山。 赵小满。 还有一个叫吴二顺,在丁区看库,练气五层,六十多岁,耳朵已背。他如今只做半日工,余下半日由儿子替。见到刘青山,还按三十年前的旧称叫“青山兄弟”。 十五个人入园时都十五岁上下。曾守拙站在土台上,说这里活得最久的不是修为最高的,是最会伺候地的。那时没人听懂,只想着每月三块灵石和一本功法。 三十八年前的衣服早烂完了。 刘青山这些年几乎没有添新衣。不是一件没买,布烂了总要换,只是从不为身份买贵料。唯一一次买法器,是入门二十多年后买的那把一阶药锄,三十多块,他犹豫了半年。 第一年那双千层鞋早在丙七区烂了,父亲带的烙饼布后来补过窗,再后来成了抹布。只有陶盆还在,粗糙盆沿多出四道月纹。 同一批人的东西一件件换,盆没有换。 赵小满说:“你筑基以后,总该买件像样的。” “成了再说。” “不成呢?” “旧的够穿。” 话说完,两人都看向丹匣。 不到一成。 匣子里不是一个必成的筑基,是一张不到一成的入场票。只是世上大多数五灵根修士,连这张票的边都摸不到。 刘青山继续结资产账。 现钱剩三百养伤、九十七回程余款与零散日用。药田未来两季已转,稀药库存见底,二阶符母本押在万宝阁,尾款九十二,长期供货保证金三百二十仍冻结。 五年前总资产超过八千。 如今除丹外,能动的家底不到一千五。 不是他多赚了八千再买一颗丹,是把田里、柜里、别人欠着和多年信用里的东西都挖出来,换成了这一颗。 尾款九十二必须在三个月内还。他没有等复制结束才想办法,已经将下一批黄精交割票送去万宝阁。预计回款一百一十,扣运费与验损仍够。若黄精出问题,长期保证金里再扣,不碰养伤钱。 买到丹不是所有旧账结束,只是债从“还差多少”变成“哪日必须还”。 赵小满核完,问:“若丹复制坏了呢?” “真丹还在。” “若盆把母丹也吃了?” “过去没有。” “二阶符也没有?” “没有。” “筑基丹和行气丹一样?” “不知道。” 不知道便要先做防损。 他取一枚普通二阶低品行气丹,照筑基丹的封存方式包好,放盆中走一个无效夜。翌日母丹无损。再以一颗旧的二阶符母本测试锁盆期间移动,确认木箱固定方式仍可用。 真正的母本只有一次。 过去二阶行气丹复制成功,说明第四纹能处理二阶低品。筑基丹也定为二阶低品,品阶相同,价值与用途却不相同。规则能外推到“盆愿不愿做”,不能外推到“做出来一定能突破”。 刘青山把三个月排产清空。 鬼手葛的二代货已经停,明面一阶货交由存货顶,药园临时需要符则从坊市买。陶盆一旦锁入筑基丹,连续三个满月不换物,不为别的生意中断。 他还做了三只一模一样的空匣。 真匣锁内,空匣一只放明柜,一只埋旧阴棚,一只随身。若有人只知道他买了丹,搜到空匣可以解释已经服用,若有人知道丹尚在,三个位置至少多耗对方一刻。 赵小满看着他说:“十五个人,只剩三个。你还要拿命赌。” “不赌,也会剩一个。” “谁?” “活得最久的那个。” “你?” “不知道。” 吴二顺当天来送库钥,听说刘执事买到筑基丹,只羡慕地摸了摸匣子外的旧布。他没问价,也没说自己若有一颗会怎样。练气五层、六十多岁,筑基丹离他比三十里山路远得多。 临走时,他回头数了数屋里的人。 “当年十五个,”他说,“怎么就剩咱们三个了?” 赵小满纠正:“我跟你们不是同一批。” 吴二顺耳背,没听清,仍笑着点头。 刘青山把名单合上。 十五人里死四,走八,留三。 丹匣放到陶盆旁。 这一次,账结清了。 下一次满月,盒子入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