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冲关定在春分后第九日。 不是吉日。 那日药园交完早季租,北沟水浅,三日无人开闸也淹不了田,曾家巡园刚走,下一轮要七日后才来。医修住在十二里外,赵小满骑驴一刻多能到。 天象册说夜里有雨。 冲关不靠月华,雨反而能遮住灵气动静。 日期定下后,刘青山没有再改。 曾少康送来三个备选日,说其中一日宗门巡查最少,一日外丹院医修最近,一日曾家能派两名护院守门。刘青山都没选。他若让两名护院在门外站三日,整座药园都会知道他手中有筑基丹。 最后仍只留赵小满。 医修收到一张封口急诊票,票上不写姓名,只写十二里、药园西院、铃响即来。曾少康知道日期,却答应三日内不登门。知道的人越少,成败之后要解释的事越少。 最后一夜,刘青山没有复制东西。 第五纹已经能接二阶中品,他仍把陶盆洗净、倒扣,盖上旧布。若真丹冲关也败,盆里多十块灵石或一件法器都救不了人,若成功,东西晚一夜再复制不会少。 青匣放在桌心。 刘青山先看匣底的“真”,再看三道封条。万宝阁原封早在复制前拆过,如今是他自己的蜡。第一道盖药园旧章,第二道按指印,第三道压一粒从刘家村带来的粗沙。 粗沙没有辨伪用处。 只是那只旧布袋里最后几粒之一。 封蜡逐一剥下,不切,不烧,装进小纸袋。真丹滚到掌心,重量三钱七分,深斑朝右,底部无药胶处粘着一截短蚕丝。 两年多过去,蚕丝已经发黄。 丹香仍稳。 刘青山拿记录逐项核:表面轻扁一处,针眼一处,封药香较复制丹重,灵气触之先缓后紧。每项都对。 赵小满在旁问:“验完了?” “还差温痕。” “你又不会摸。” “罗师傅会。” 真丹白日刚送去外丹院验过。罗师傅只隔匣探了一遍,确认丹心里的神识路径仍完整,没有替它重温,也没收钱。 “成了再给。”他说,“不成,算我少收一份晦气钱。” 刘青山还是在账里记欠十块。不是罗师傅开价,是之前重温复制丹的价。若活着出来,再送。 离开外丹院时,罗师傅追到门口,扔给他一小包灰白炉土。 “铺在蒲团下,若灵力倒冲,能吸一成散气。” “多少?” “废土。” “废土也有价。” “那就活着回来替我看三年药田虫。” 刘青山收下。炉土只铺半圈,另一半留在纸包里。新东西第一次用,不能把命全压上去。赵小满拿鸡试过,鸡踩一夜没死,才准它进闭关屋。 他把丹放回一只新洗过的白瓷盏,没有立刻封。 屋内的东西已按第一次、第二次失败改过。 床保留,四腿固定在地砖上。木盆换成宽口铜盆,免得血喷在外。红绳、铜铃都撤了,门闩改成外插。赵小满守在门边,听见铃响可直接进,不等三下。 “这回不守规矩了?”赵小满问。 “规矩改过。” “谁改的?” “第一次和第二次。” 护脉药不摆在伸手可及处。冲关中途乱服药可能添乱,全部交赵小满,进门后再用。水桶只盛半桶,倒了也不会淹到蒲团。窗上留一指宽通气缝,外面罩避风布。 刘青山自己也验四项。 九层周天走满十二圈,无滞。十一处旧伤与右肋重裂处以两成灵力压过,无痛。神识出入三次,不眩。最后一项精血无法自己看,医修三日前验过,说勉强够,不算丰盈。 “勉强”二字被刘青山圈了起来。 他五十六岁,两次重伤。若还要等到精血丰盈,可能要两三年,年龄涨,恢复又慢,等来的未必更好。 这不是急着扒种子。 是土、雨和农时都只到这个份上。 午后,他去药园走了最后一圈。 北坡新苗高过脚背,叶底有两窝青虫卵。老周的孙子已经会用竹片刮,不再拿手捏。东沟木闸换了新绳,绳结却打在水面以下,泡一个雨季就会烂。 刘青山让人改到闸顶。 年轻药工问:“刘执事明日要出门?” “闭关三日。” “账送谁?” “赵小满。” 药工朝后面看一眼。赵小满拄着杖,正因为谁踩坏一株苗骂人。大家都听他的活,不一定认他的账。刘青山便当着六名药工的面,把三日水签和工钱袋交过去。 “他签的,算我签的。” 赵小满罕见地没接话,只把钱袋在手里掂了掂。 回程经过旧月台,刘青山站了一会儿。那里曾放过复制筑基丹的锁箱,如今石面只剩四个浅压痕。雨一来,连压痕也会积水。 他没有去擦。 夜饭是粥、咸菜和半个鸡蛋。不能吃太饱,也不能空腹。赵小满把另一半鸡蛋夹进自己碗里,说替他试毒。 “毒死没有?”刘青山问。 “正死着,别催。” 两人吃完,把碗洗净。 刘青山把用了四十多年的那把药锄磨了一遍。刃口早换过三次,锄把仍是最初那根,手握处比别处细一圈。赵小满问闭关为何磨锄,他说三日后北坡要松土。 “你若成了,还自己锄?” “筑基又不替苗松土。” “那你筑个什么劲?” “多锄一百年。” 这是那一夜最像喜话的一句。赵小满听完没有笑,把磨石上的泥冲得很干净。 窗外雨在戌时落下。先是疏点,随后连成一层。瓦沟堵了一处,水沿檐角滴到石阶。刘青山听了片刻,出去拿竹片把落叶挑开。 赵小满气得追出来:“明早不能挑?” “水会漫进墙根。” “你明日都要死一回了,还管墙根?” “还没死。” 水顺瓦沟流走。 回屋后,他把湿袖换下,擦干头发。桌上白瓷盏里的丹没有动。 赵小满忽然问:“若成了,你先做什么?” “还罗师傅十块。” “再然后?” “看田。” “若没成?” “灰箱里写了。” 赵小满背过身去检查门闩,检查了两遍。 子时前,刘青山将真丹拿到掌心。 这颗丹经过采药、配伍、三夜温炉、万宝阁封存,又在陶盆里做过两轮失败与一轮成功的母本。它不是最干净的那颗,也不如复制品整齐。 丹衣上有擦痕,底下还粘着一根没用的蚕丝。 有人做过它。 刘青山看了很久,随后把它放回瓷盏。 明日再吃。 今晚先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