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祁头,醒着吗?正堂里有动静。” 子时三刻,长安县义庄里,沈在渊压低声音,连续敲了三下门。 他并不怵尸体,毕竟穿书到这里已经三年多了,每天都在和尸体打交道。 饿死在城门下的流民、淹死在渭水里的船工、被野狗啃烂半张脸的无名尸,他全都亲手收过。 刚穿过来的时候,他看见死人,三天都吃不下饭,睡不好觉。 如今再难看的尸体摆在他面前,他也能面不改色的为其擦身、穿衣、简单的缝合,最后再选一副合适的棺材装进去。 不过,这个面不改色的前提,通常只限于尸体安安静静躺着的时候,死人一旦发出声音,情况就另说了…遇到这种反常之事,他不敢先乱了阵脚。 “老祁头?”沈在渊又拍了两下门,偏房里依然没有回应,也不见里面有灯光。 老祁头本是这间义庄的收尸人,也是把沈在渊从乱葬岗里捡回来的救命恩人。 三年前,他穿到这本《贞观诡案录》里,穿到这个十五岁少年的身体里,头上带着伤,奄奄一息的被老祁头捡了回去。 老祁头没有问他的来历,只给他一碗热汤,收留了他。 数日后,等他伤养好了,老祁头丢给他一具泡的发白的浮尸。 “想留下来,我教你收尸的手艺,想走的话,”老祁头推过来一个小包裹,“这里有一点盘缠,出去自己讨生活。” 可是沈在渊是个天生谨慎的性格,穿越前他是个扑街网文作者,读的书不少,自然知道自己所在的世界里,想生存下去没那么容易。 如果拿着这点盘缠离开,他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寸步难行。 毕竟,他没有系统没有金手指,甚至连一点儿主角光环都没有。 大概因为,他穿成了书里一个没活过三章的炮灰配角了? 他一个来历不明的黑户,过城门需要路引,住店吃饭都要钱,如果此时离开义庄,第二天可能就被不良人当作流民抓走了。 … “老祁头,听见了就应一声,正堂里有异动!” 沈在渊刚才就觉得义庄正堂里躺着的七具尸体不太对劲,这时候阴风擦过耳畔,正堂方向果然传来了骇人的动静。 是敲击木板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 沈在渊只觉得毛骨悚然,头皮发麻。 … 半个时辰前,巡卒送来一具尸体,死者约么着四十岁上下,赤着脚,肩膀上留着两道发黑的棺杠伤痕,右手里还攥着半截断绳。 送尸的巡卒说,此人倒在城南的坟道上,身上没有路引,找不到家属,只有腰间挂着一块薄木牌,上面写着他的名字。 宋四海。 沈在渊照常解开草席,擦掉死者口鼻间的泥土,合拢他的双眼,最后的收尸程序完成时,他眼前出现了一本黑皮厚薄。 书籍上缝着许多旧线。 麻线、丝线、马尾线、还有一段颜色发黑的弓弦。 【经手亡尸已满千数】 【百业行牒开启】 沈在渊还没来得及研究这是不是他迟来的系统,正堂里的引路灯便突然灭掉了,他没有继续停留,立即退出了正堂,直奔老齐头平日里休息的偏房。 “老祁头,你如果再不回应,我就直接进去了!” 沈在渊把耳朵贴在门板上,里面听不到老祁头平时粗重的呼吸声,只有一阵稀碎的摩擦声。 沙沙…沙沙… 声音是从偏房的深处传来的,贴着地面,一点点的挪向门口。 沈在渊后退了几步,门内的摩擦声忽然停了,紧接着是三声敲击。 笃、笃、笃… 门缝下缓慢的渗出一层坟土,土色发黄,带着潮气,里面还混着几张被雨水泡烂的纸钱。 沈在渊认出来了,宋四海的脚底沾着的正是这种土。 偏房的门闩从里面抬起,木门向内打开一条缝,屋里一片黑暗,老祁头的床铺空着,被褥也叠的整整齐齐,床边还放着他平日穿的旧布鞋。 鞋尖朝着床下。 一根沾着血的麻绳从床底延伸出来,麻绳另一端穿过门缝,黑暗中,看起来就像伺机而动的毒蛇。 沈在渊没敢进门,他的角度刚好能看到老祁头的床下一只显眼的大木箱,那是老祁头的收尸工具箱。 平日里装着些针线、殓粉、棺材钉和火折子之类的。 此时,箱盖是开着的,里面的东西全被倒在地上,唯独少了老祁头那套缝尸针,沈在渊知道,老祁头不止是个收尸人,其实他还会二皮匠的手艺。 二皮匠就是缝尸匠,沈在渊跟着老祁头多多少少也学过一些缝尸的手艺,难不成,老祁头带着缝尸针出门了?这深更半夜的… 沈在渊还没来得及深想,身后的正堂里便传来棺材板被抬起来的声音,他缓缓的回过头,看清正堂里的景象后,呼吸停了那么一瞬,硬生生的把喊叫声咽回了嗓子里。 正堂里本来好端端躺着的七具尸体,此刻都已经离开了尸床,它们分成两列,抬着一口备用的薄棺,站在通往偏房的过道中。 在最前面的那个抬棺人,正是宋四海。 他低着头,赤脚踩在青砖上,每走一步,脚下便多出一个湿泥脚印。 另外的六具尸体,肩膀僵硬,脖颈歪斜,脸上都贴着块发黄的尸布。 这七具尸体抬着一口棺材,中间还空着一处杠位。 沈在渊看见那处空位时,右肩就开始跟着发沉,一道青黑色的棺杠印,从皮肤下肉眼可见的缓慢浮了出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又看向老祁头空荡荡的偏房。 “你们找错人了,我不是抬棺人。” 走在最前面的宋四海抬起右手,他手里攥着那半截断绳,绳子的另一端原本垂在地上,此刻却沿着青砖向前爬动,一圈圈缠上了沈在渊的脚腕。 沈在渊脑子里那本黑皮厚薄此时再次在他眼前翻开。 【所涉百业:抬棺】 【业物:断杠绳】 【行禁:棺不落地】 【凶兆:七尸起杠,空棺索人】 【未果:送错一口棺】 沈在渊肩头又传来一股更沉的重压感,他并没有碰到棺杠,可整口棺材的重量却在他的感知中分成七股,分别落在七具尸体肩上。 棺材中央,躺着一道完整的人形。 七具尸体继续向前,宋四海已经走到了沈在渊面前,他的嘴唇在缓慢的开合。 “缺一个,你来。” 棺盖沿着木槽向旁边滑开,棺材里铺着沈在渊昨天换下来的外衣,衣服上放着一双白色的纸鞋。 纸鞋旁边,还躺着一张剪成人形的黄纸,那黄纸脸部位置逐渐鼓起,眼窝、鼻梁和嘴唇从纸面浮现。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那张黄纸便长出一张与沈在渊完全相同的脸来。 纸人睁开眼睛,看向沈在渊,嘴角裂开一道缝。 “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