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茂的尸体才送进义庄,陈纸骨铺里又响起剪纸声,隔一阵便是咔嚓一下,守门差役熬到天亮也没敢进门。 沈在渊赶到铺前,十七具纸人已经排在工作台旁,脚尖全对着门槛,纸脚上糊满新浆。 最后那具纸人穿着孙茂的衣纹,空白面孔中央只嵌着一张活人的嘴。 沈在渊停在门外,看向值守差役。 “昨夜来报时,你说它长着孙茂整张脸,那他眼睛和鼻子去了哪里?” 差役展开干布,布角粘着碎纸和浆渍。 “属下没有瞧错,后半夜剪纸声一响,那张脸便往里缩,天亮时就、就只剩这张嘴了…” 纸嘴开合,半干浆糊从唇缝挤出,顺着纸下巴滴上衣襟。 “郑家。” 沈在渊抬手拦住众人,先让门外商户退远。 “铺内不准喊活人姓名,签押全部折进文书,谁敢展开名帖,就先把谁拖出去。” 裴照夜用干布卷起纸钱,连同布角收进证物篮。 “偏房里的人还活着,昨夜每割开一处湿纸,那些纸便朝她脸上爬近一截。” 到了后院过道,裴照夜隔着门板敲了两下。 “若还清醒,照样敲两下,别碰门闩。” 门内传回两声闷响,第二声贴着门脚,白七娘仍守在门后。 沈在渊绕开纸人的手臂,将手掌贴上工作台,木料中的承力随着纸嘴开合,不断牵向义庄。 “孙茂的尸体留在义庄,这张嘴借的是尸体口舌,每开口一次,纸人的份量便往义庄偏一次。” 裴照夜将证物篮推远。 “能追到操纵纸人的东西吗?” “只能辨出方向,追不出中间经过了什么。” 沈在渊盯着那张纸嘴,没有再向前靠近。 “孙茂临死前留下的,未必只有郑家两个字。” 崔望川取出尸体手中的残页,将断口贴上交货册,毛边与墨痕严密接合。 “残页确实出自这里,另一半还在铺内。” 灶台旁放着一盏油灯,四周落满炉灰,灯座底下却干干净净,后方砖缝还夹着新纸纤维。 沈在渊挪到灶台侧面,十七具纸人的脑袋已经朝这边转来。 “松砖后面的东西,它们不想让活人拿走。” 崔望川用短刀剔开炉灰,将灯座挪开。 “陈纸骨不会费力藏一把炉灰。” 又来了,崔望川说话,总是这种另沈在渊非常不爽的语气。 证物封袋被油污粘住,残页抽出时,一张旧签押跟着翻到袋外,上面的姓名正对工作台。 第十七具纸嘴随即撑开,浆丝扯在上下唇间。 “崔望川。” 其余纸人同时转头,垂在桌边的手臂接连抬起,指尖全对准灶台。 沈在渊抄起郑云娘的旧尸格,朝崔望川后背盖去,这一下多少带了点儿力气。 “把签押扣回去,别回头,它从纸上认出了你。” 朱色木印贴住崔望川的衣服,探到他后颈的纸手停了下来。 “崔望川。” 纸手翻起尸格一角,十七具纸人随即低头,将面前的活人认成了死籍中的尸体。 沈在渊抓住崔望川后领,将人拖离灶台。 “尸格只能抢走一次判断,离开它们的正面。” 最后一只纸手从崔望川发间掠过,扯走木簪,随即将整根簪子按进空白面孔,浆糊吞掉簪尾,平整的纸额鼓起发冠轮廓,鬓角也跟着陷出浅痕。 裴照夜用干布挑回尸格。 “它拿到了贴身物,下一次可不会再认错了。” 崔望川抽出袖中细带,重新束好头发。 “暗格已经找到,我原本也能从灶台侧面退出去。” 沈在渊将尸格收回木匣,懒得理他的嘴硬。 这位原书主角险些在第十二章丢掉脸,往后的剧情还真未必靠得住他。 棺钩被塞进差役手中,裴照夜叫来两名不良人,从纸人侧后方靠近工作台。 “棺绳套住手腕,绳尾绕过桌腿,留好退路再收紧。” 十七双纸手被缚在桌沿,只有孙茂的嘴仍朝义庄开合,唇边浆糊滴个不停。 差役用棺钩抽出松砖,砖后塞着油布包,里面藏着交货残页和数张折起的喜宴名帖。 一只手刚伸向名帖,裴照夜便扣住那名差役的手腕。 “原样封存,纸人若念出上面的名字,谁也救不了你。” 柳寒生此时赶进铺中,将一块白瓷片推到工作台边。 “油布包先别封,纸嘴牙后还粘着活人的皮肉。” 他将长竹镊伸进纸嘴,从舌根夹出一层薄皮,摊在白瓷片上,细密舌纹仍然清楚。 “这是孙茂舌尖上的皮,纸人借走嗓音时,也带走了他临死前用过的口舌。” 沈在渊看着纸嘴里参差的牙齿。 “拿他临死前见过的东西,能不能把剩下的话逼出来?” “死前认得,又放不下的东西,可以试试。” 柳寒生夹起郑家的莲纹纸钱,在纸嘴前晃过一圈,浆丝被连续开合的嘴唇扯断,里面吐出的仍是两个字。 “郑家。” 沈在渊抬手指向工作台后的尸体。 “换陈纸骨手里的剪刀,孙茂因这批纸扎送命,死前多半见过它。” 柳寒生没有放下竹镊。 “你还准备让我替剪刀诊脉?” “等它肯把手伸过来,你再诊治。” 工作台后传来咔嚓一声,陈纸骨仍坐在原处,与剪柄粘连的右手却动了起来。 剪刃沿着油布包里的纸样开合,每剪一下,纸人腕间的棺绳便松开一股,绳芯从断口吐满桌脚。 十七具纸人转向后院,白七娘的声音从门缝挤了出来。 “他又在剪什么?” 裴照夜守住过道,没有让她开门。 “郑家订了什么,赶紧交代!陈纸骨都已经为这批纸扎送了命了!” 白七娘的语气很硬,“我不知道!” 房中随即传来木箱翻倒声,她退到墙边,呼吸也彻底乱了。 这时候,一张纸片贴着地面滑过前堂,停在偏房门外。 上面画着女人的眼睛,眼角点着白七娘常画的细痣。 白七娘抓着门闩,指甲抠进木头。 “别剪了,别剪了!求你别再剪了!” 剪刀又一次合拢,纸眼旁多出半截眼睑,桌边的棺绳也断去一股。 偏房门拉开窄缝,一只木匣被推过门槛,随后门板重新合拢。 白七娘被吓得怎么都硬气不起来了,终于肯交代实情。 “郑家先订了十六个引路童子!后来又送来纸样,让陈纸骨另扎一尊…” “对了,他们说是让他另扎一尊子母纸新娘!” 白七娘仍抵着门板,没敢松开手,身体还在发抖。 “陈纸骨不许我看纸样,成品做好也不肯交货,他说…” “那东西扎错了会吃活人的。” 崔望川避开纸人的正面,蹲到门侧打开木匣,匣中铺着一张反复折叠的纸样。 上面画着腹部隆起的女子,腹中另藏一副封闭的细小骨笼,那骨笼的中央只留着一个入口,旁边写着四个字。 子母同入。 沈在渊翻到纸样背面,手指指向骨笼入口。 “其余地方全封住,只在这里留了口,这里准备接什么进去?” “陈纸骨没告诉我,他只让我牢牢记住一句话!” 白七娘说话越来越快。 “若有人来取那个纸新娘,必须先问清,他们要接的是活人,还是死人!” 陈纸骨掌中的剪刀再次合拢,剩余棺绳顺着绳纹接连断开,十七双纸手同时挣脱桌沿。 先前那十六具纸人扯下自己的纸脸。 而第十七具纸人扯下的纸脸上,还连着孙茂的嘴,纸边仍挂着未干的浆线。 落地的纸脸长出密密麻麻的细腿,沿砖缝爬向后院。 连着孙茂嘴的纸脸冲在最前面,舌尖拖过地面,沈在渊提起撬棺杠追进过道。 十七张纸脸已经将门脚与窗缝全部封死,把白七娘困在屋中。 连着孙茂嘴的那张纸脸突然裂开嘴缝,发出的却是陈纸骨的声音。 “借你的脸一用。” “接你的丈夫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