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感觉让沈在渊只觉得头皮发麻,但他没有松手。 那件红寿衣的衣料在他手掌下缓慢的绷紧,竹片一节一节的顶柱孙小六的肩骨。 柳寒生托住死者的下颌。 “不行,如果再这样收下去,他的锁骨会裂开。” 沈在渊锁住他的锁骨处,扎骨的手感沿着布料探进去。 百业行牒再脑海中再次有了动静。 【所涉百业:寿衣匠】 【未果之业:未明】 【行禁:寿衣不可与活人身材完全贴合】 沈在渊摸到孙小六的肩侧,这个弧度是贴着活人的肩形裁剪的,变成尸身后,反倒是撑不起来。 “这衣服不对劲…是按照活人的身量裁剪的!” 柳寒生用刮片从领口刮下一层暗粉,放在铜片上辨了辨气味,脸色随即沉下去。 他将药粉包进纸里,折好封口。 “这是松筋药,沾进鼻腔,人会失力,喉头也会发软喊不出声音。” “所以…孙小六是先中了药?” “鼻腔里还有药末呢,错不了。” 他托高尸体下颌,颈侧那道被衣领勒出的深痕便跟着露了出来。 “这个松筋散先让他没力气挣,寿衣再跟着往里收,导致最后闭了气。” 沈在渊把手移到袖口,验殓沿着尸身上的残痕铺开。 缝线留下的业痕从肩头落向腰侧,绕了一圈,又回到领口。 沈在渊抬头看向崔望川和柳寒生。 “还差最后一道领围没有收完。” 红寿衣已经慢慢开始退回原状,竹骨仍旧贴着孙小六的身体轻响着。 “它已经记住了孙小六的身量,可是这个领围没有收完,孙小六死了,接下来,它应该还会去不断找下一个活人…” 崔望川从随身带的旧案文书里抽出一张采买凭证,又把先前查获的烧残货页铺到石桌上。 “孙小六三日前进过卢家,户册上只写着卢姓主顾,具体是提谁量身去了,都是空白的。” 残页上还剩几行字。 红寿衣,男。 身长未完,肩宽待复量。 落款已经被烧去大半,只剩一块缺角的印纹。 崔望川把郑家货单与卢家凭证移到灯下。 两张纸上的缺口拼到一处,正好补成同一枚私印。 “周贵的印。” “单凭残页,够不够拿人?” 裴照夜此时也闻讯带着不良人赶了过来, “够请他来辨印,不够定罪。” 他接过残页,转身点了两名不良人。 “封住寿衣铺,把铺主带回县署,针线、木尺、布料全部原样封存。” 走到院门前,他又回过头。 “孙小六和红寿衣留在义庄,谁也不许动。” “县尉若让烧了呢,怎么办?”崔望川问。 沈在渊按回翘起的衣角,“尸体没验完,我来挡!” 裴照夜把残页收进袖中。 “用不着你挡,证物进了我的案卷,县尉也得先问我。” 宋四海扛着棺杠来到停尸板旁,杠头从尸体腰背下方穿过,全程避开寿衣里的竹骨。 “接尸。” “送进停尸房,衣服不能离身。” 棺杠托起孙小六,红衣下摆擦过门槛,沾上一圈湿泥。 布料内侧随即显出几枚黑印。 沈在渊提灯俯身,那些印子没有门槛的擦痕,五根指痕齐全,全从衣服里面按向外侧。 “先别关门。” 沈在渊让崔望川隔着灯火记下这些黑印的位置。 天将亮时,裴照夜回到义庄,身后两名不良人抬着寿衣铺铺主,另有一人抱着封好的木匣。 “铺主死在了梁下,口中塞满纸灰,悬他的绳子中途断过,凶手重新打了结。” 崔望川接过木匣,“现场的人动过什么?” “除了卸尸,什么都没有。” “铺中还有谁?” “后门开着,伙计不见了。” 众人将尸体放上另一张停尸板。 沈在渊先验过他颈间的索沟,又翻过铺主的肩背。 绳索留下了最终的死亡痕迹,可两肩和腰侧各有一道窄压痕,出现时间明显要早于颈部索沟。 “他上梁以前,也被量过身…” 裴照夜从木匣里取出半截木尺。 “这东西落在梁下,断口处缠着红布。” 沈在渊以定盘之感摸过断处。 “尺子抵在肩前,红布收紧,拿尺的人被撞开,木尺才会这样折。” 柳寒生剪开两边衣料,左肩残着一道旧红痕,宽窄正与孙小六寿衣里的竹骨相合。 沈在渊把断尺放回木匣。 “他量的是自己…” 崔望川从木匣底部取出一片烧纸,上面只剩身长、肩宽、腰围三项,领围处留着墨点。 “只不过…凶手并没有让他量完。” 沈在渊掰开铺主口中的纸灰,发现里面混着几根红线。 “这是先让红寿衣量了他,再把他人吊死,还用纸灰堵住了他的嘴,让他最后的话没说出来。” “他最后想说什么?” “这我就不知道了,找到失踪的伙计,才有机会知道他想说什么。” 当日黄昏,两名不良人把周贵从县署押到义庄。 周贵站在院门外,脚上的木枷尚未卸下。 “裴巡检,卢家已经配合查验了,你们还想拿一件死人衣服污蔑不成?” 裴照夜让开门槛。 “进来辨印。” “我若不辨呢?” “拒绝辨认,也写进供词。” 周贵拄着乌木杖跨进院中,木枷撞在杖头,险些把他带倒。 他换了一只手握杖,视线绕着印纹走了一圈,始终没有落下去。 崔望川将残页和卢家的凭证一并摆出,让他站在石桌外查看。 “孙小六进了卢家量身,寿衣铺的残页留有你的私印,你且来看看,这枚印是谁盖的?” “这烧剩下的残纸你们也能来拿做证据?” 崔望川把两处印文对齐。 “能不能做证据,由卷宗说了算,你只管回答,这是不是你的印。” 周贵依旧不服气,他手中的乌木杖在地上重重的敲了一下。 “卢家是不会认的。” “我问的是你!” 崔望川铺开供词纸,把笔送到周贵面前。 周贵盯着那支笔,喉结滚动了两下,始终不肯伸手去接。 裴照夜见他如此固执,抬手示意两名不良人将他押走。 “既不肯辨,就押回去吧,把他拒绝辨印都一并记入供词里。” 木枷拖过门槛,周贵走出两步突然回头。 “那件衣服留不得,今夜不烧,死的就不止孙小六…” “你见过它害人?你还知道什么?”沈在渊追问。 周贵的脚步乱了一瞬,却没有回答。 裴照夜拦住准备关门的不良人。 “把这句话也记上。” 入夜后,县署送来盖印文书,四名差役还抬来火盆和浇过桐油的木柴。 领头差役把文书递给裴照夜。 “县尉有令,邪物恐伤坊民,验明外形后立即焚毁,不得留到天亮。” 崔望川先核过印押。 “文书是真的。” “程序不对。” 裴照夜看完,将文书折回原样。 “尸格未定,物证未录,涉案的人也没问完,凭什么烧?” 差役守着火盆没有动。 “县尉说,宁可担一桩错案,也不能放邪物出义庄。” “那就让他亲自来。” 裴照夜把文书还给对方。 “火盆留下,你们退出院门,证物由我守着。” 差役还想开口,停尸房内却传出湿衣拖过青砖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