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望川用夹杆轻轻托起焦纸,将残片压进白布的夹层,又封好证物袋后,才递给了沈在渊。 “城西归生堂废院,旧冰窖就在西墙下面。” 沈在渊接过证物袋,提起防风灯笼,看向裴照夜。 裴照夜转身点人,又让张虎把那个红衣随从绑进偏房里。 “留几个人守义庄,其余人带着火把、麻绳和封匣,立刻随我出发。” 秦三更抱着三弦琴鼓挤到门边,被裴照夜拦下。 “你留在义庄,宋四海也是,留下守着义庄大门。” 秦三更没有争辩,只是把琴鼓转过来给沈在渊看,沈在渊伸手碰了碰琴弦。 “让他跟着吧,说不定能帮上忙。” “张虎,你负责盯着他,别让他跟丢了。” 秦三更拨了一记短音算作回应,随后抱着琴鼓乖乖站到了张虎身后。 皮蛋也非常自觉的就跳上了沈在渊的外袍里,小脑袋时不时的钻出来,看看外面的情况。 宋四海不用说了,必须是最靠谱的那个。 “守门。” 众人赶到城西废院外,门上还贴着旧封条,断口处却糊过一层颜色偏白的新纸浆。 崔望川用竹片托起封条,江北面的青灰粉末刮下来,用纸接着,随后又取出此前在归生堂施棺册上的封缝粉。 两处粉末一对比,发现颜色相同,肉开后也都带着掩盖尸体的辛香味道。 “这封条被人割开过,后来又照着原样糊了回去。” 崔望川指向门槛内侧,那里积着一层薄灰,中间留有木轮反复碾过的两道印子。 “这几日一直有人进出,搬的东西还不轻。” 裴照夜割开锁扣,院门才推开半边,地下便传来木轮碾过石面的闷响。 声音断断续续,正从院心下方往西墙移动。 “先别进院!” 沈在渊用撬棺杠叩过门内第一块青石,杆头沿石缝缓慢移向深处。 定盘之感沉进地下,先触到几道横梁,越过院心后便落入大片空腔。 石板的重量全落在靠墙的几处支点上。 “这院心被掏空了,下面只剩几根腐木在顶着。” 沈在渊又把杆头移向墙根。 确认那里仍有夯土承重后,这才给众人让出一条窄路。 “大家都贴着墙根儿走,脚步沿着前面的人踩过的位置走。” 众人按照沈在渊说的方法,一路绕到西墙。 只见墙角堆着一批落灰的破木料,最下面几根竟然留着新鲜的拖痕。 张虎用铁钩拖开木料,露出后面一扇包着薄石壳的旧门。 沈在渊用撬棺杠抵住门侧,掌心传回的承力绕向两旁。 “门可以打开,但是不要碰上面的墙砖。” 裴照夜接过沈在渊手中的撬棺杠,沿着石壳原有的裂口向外发力,几块碎石接连落在墙根处。 藏在里面的木门一瞬间失去了遮挡,向暗处倒了下去。 一股冰霜、尸油的气味冲上了石阶。 地下有人骂了一声,随后便传来木箱砸在地上的声音。 裴照夜将一支火把抛到石阶转角处,火把滚过两级台阶,照出湿滑的石头路面,也刚好照出一辆正在往深处退的木车。 “官差办案,都把手里的东西放下,退到火把旁边去!” 车后几个人闻声,都扔下木箱,脚步声听起来是在往暗处散去。 几名不良人守住转角处,其余人分列入口两侧,堵死了能够返回地面的路。 “都到墙边蹲下,举起手来!” 沈在渊踩着前面一个不良人确认过的落脚点下去,走了几步便看见几个伙计抱着头蹲在墙边。 其中一个头顶稀疏,后脑勺很窄的男人正在木箱后偷偷挪动,他的腰间还挂着收钱用那种铁算盘。 张虎揪住他的后脖领,将人拖到火把前。 “钱鬼头,棺材铺刚烧完,你便躲到这里来搬东西了?” 这个叫钱鬼头的地中海头,是长安城有名的混子,到处干些偷鸡摸狗的活计,凑合活着,平时油嘴滑舌的。 “哎呀,差爷,我就是替、替归生堂清理清理旧物,这地方早年踏过一回,再不搬的话,施棺的东西都要毁了…” “都是穷苦人的旧衣旧纸什么的,拿出去也换不了钱,我真、真没什么可藏的,差爷明察啊…” 柳寒生听完,冷着脸推开最近的一个箱盖。 里面塞满了衣物,几处衣领还留着发黑的血迹,衣物下面卷着一批纸页,姓名栏被药水洗去了大半,只留下了参差不齐的墨迹。 崔望川则抽出其中一卷,翻到附在户页后的死亡注销页。 “贞观元年,城西流民二十七人报作病亡,注销页上没有验尸人的押印。” 他又翻过纸页底端,原本粘贴着尸格抄页的位置,只剩下一排被裁断的纸根。 “尸格被人裁走,姓名又被药水洗过了,你管这些叫施棺旧纸?” 钱鬼头贴着木箱坐下,先前还在作揖的手慢慢落了下去。 裴照夜没有再把刀架上去,只用刀尖挑开他腰间的铁算盘。 那铁算盘落地后,刚好停在一件血衣的旁边,几颗算盘珠装在一起发出响声。 “棺材铺火场下面那三具流民尸体,是你收来的?” 铁鬼头眼神游移,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将话说出口。 “差、差爷,我就是见他们在城外冻死了,就给收了,人不是我杀的…” “你又不是收尸人,你收来尸体做什么?” “有人出钱啊差爷,让我挑着些没有亲眷的,死了之后没有人认领的尸体收回来,差爷,我就是为了挣点钱啊…” 崔望川把一件短褐扔到他面前,衣领内侧还缝着被裁掉一半的名字。 “这衣服上还有名字,你管这叫没有亲眷的死人?” 钱鬼头想把短褐推开,指尖刚碰上去,又缩了回去。 “差、差爷,这个衣服确实是我给换上的,但都是死人啊,我真的是只管给死人换上这些衣服而已…” 柳寒生从箱底拔出一只裂开的药罐,“死人用不上松紧散吧?” 钱鬼头没有接话,只是把身体往木箱旁边缩了缩。 沈在渊走到他面前,将孙小六的尸格抄页摊在他面前。 “孙小六去卢家量体,看见了些什么?” 钱鬼头的视线落到孙小六的名字上,更明显的慌乱了。 “我、我真不知道啊、他是寿衣铺里的人,跟我不是一条线的,差爷,我真不知道啊…” 沈在渊用杆头挑开旁边一只木箱,里面露出几件孩童与女子穿过的旧衣物。 每件衣服都被剪去了姓名,领口却留着活人挣扎时抓出的裂口。 “你从城外挑死人,寿衣铺给活人量身,归生堂负责销去姓名,中间缺的只有活人去了哪里。” 钱鬼头还想往后退,却发现已经无路可退了。 “说到卢家地窖为止,想必后面的事你也不知道,我也不问你。” 这句话撕开了钱鬼头最后一层遮掩,他抬起袖口擦了擦嘴边。 “活人、活人先去寿衣铺量身,量完便有人给他们灌药,再用车送进卢家别院…” “然后、然后死尸换上他们的衣服,拿他们的名字去销籍,脸和手也会烧坏,归生堂就、就只认送来的尸格。” 裴照夜问道。 “谁给的钱?” “是周贵、周贵派人送来的,我没见过卢家任何主人…” 钱鬼头说完又急忙补了一句。 “地窖以后那道活儿不归我管,我只管送到门外,里面的人不让我进去的…差爷…” 沈在渊没有让他岔开。 “说、孙小六到底看见了什么?” 钱鬼头把额头抵在膝盖上,肩背越缩越低,只露着他那个中间秃顶的大光头。 “他、他替卢家大少爷复量衣领,然后…听见墙后有人喘气儿,推门看见里面还关着几个活人。” “那小子要去报官,铺主把他拉了回来,想带着伙计连夜逃走…结果、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