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窖里的冷气压了下来,红线越过歪倒的木架子,贴着冰面铺开,兜向沈在渊的脸和手脚。 “沈在渊,快躲开!” 柳寒生抓起空药囊又用力抖了几下,连半点药末也没抖出来,气得将药囊砸向线头。 “早知道多带两包好了,这鬼地方什么都缺,就不缺要命的东西!” 秦三更把琴鼓横在胸前,仍在努力的用拨片扫过琴弦,去撞乱剪刀开合的节拍。 百业行牒在这时再次在脑海里展开,暗红色的字出现在沈在渊眼前。 【行禁:寿衣不可与活人身材完全贴合】 行牒再次提醒他这一句,难道是他漏了什么? “寿衣追的是会呼吸的活人,若是塞给它一具死尸呢?” 钱鬼头先前说他收冻死的流民… 沈在渊用撬棺杠挑开脚边的线头,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木箱。 旧衣从箱中滑落,底下露出一条冻青了的胳膊。 果然…这里还藏这一具没来得及运走的尸体。 “百无禁忌、百无禁忌,兄弟,我先借你挡一挡,出去以后我给你补尸格,绝不让你继续做无名尸!” 沈在渊揪住那具尸体的后领,借着箱板将冻僵的尸体用力拖出来,推向迎面罩下来的红线网。 暗红色的线头立刻缠上死者的肩膀与脖颈,沿着胸部分成数条分路,它们反复收放,想从僵硬的尸身上量出肩宽和领围。 红线绕到冻尸颈后,木梭空走一回,却没有线结落下。 原是因为死者没有呼吸,皮肉也没有半分活人的温度。 停滞只维持了片刻,织布机底下的主轴再次转动,红线开始从冻尸肩头松开。 “他娘的!还挺特么智能!” 沈在渊气的骂起了现代脏话,但是办法还是要想的。 “这大兄弟只能帮我卡它一下,主轴还在走!” 柳寒生抄起箱板赶过来,挡住从两侧绕来的线头。 “你去拆机架,我来守右边!” 沈在渊踩上冻尸肩背,借力扑向歪斜的织布机。 他咬住后槽牙,双手向下一沉,扎骨的手感顺着杠头穿入底座。 竹齿、铁轴与骨楔的咬合位置,逐层传递回掌心。 “原来先前拔掉的两枚骨楔只管锁住机架,真正拖动满仓红线的主轴还埋在最深处…怪不得…” “柳寒生,你托住右边机架,千万别让它合回来!” 柳寒生把箱板塞进木架下方,用肩膀抵住板沿,沈在渊将杠头向右挪开半掌,捅进腐木与铁轴之间。 主轴受力后向外顶起,周围竹齿接连崩落,木梭也从滑槽里翻了出去。 更多红线放开冻尸,朝着沈在渊的后背卷来。 秦三更手中的拨片连续扫动,乱音挤进织机最后几轮转动。 “量错!量错~” “铮铮铮~!” 沈在渊脚下的木架正在倾倒,他只能把全身重量压上杠尾。 “给老子他娘的、断!” 主轴从中间折开,藏在木头里的铁芯撞上冰面,带着半截腐木滚进墙角。 织布机失去支撑,整座机架朝左侧垮下,冻在上面的白霜碎了一地。 半空中的红线失去牵引,接连垂落下来。 它们落上冰面后还扭动了几下,随后便软成一团。 吊在机架上方的红寿衣翻落下来,空领口贴住碎木,再也没有收紧。 勒住崔望川的衣袖也终于松开了。 裴照夜托着崔望川的腰背,挥刀割断他颈边的残线,将人接到了冰面上。 柳寒生挤到两人中间,先割开崔望川的衣领,又用银针刺入他颈侧的几处穴位。 “把血咳出来,别往回咽!” 崔望川胸口起伏数回,侧头吐出几口血沫,发青的脸才恢复了些许血色。 他抬手摸向怀里,摸到那包姓名布条还在,手臂才落回冰面。 “纸、纸没丢…” 柳寒生托住他的后颈,没好气地骂道。 “命差点丢了,你还惦记纸?再有下回,我先把你打晕再救!” “纸上有名字,丢了以后,你去问死人叫什么?” 崔望川顶了句嘴,却把证物纸往怀里塞深了一些。 沈在渊从垮塌的木架里爬出来。 “张虎,你把这具尸体单独封存一下,衣物也别混进别的箱子。” “回县署以后,第一件事就是给他补验尸格,再查查他的收尸地点,我刚才答应过他了…” 张虎点点头,扯来一块干净的白布,把尸体裹好,又叫人一起把尸体抬回木箱边,临时安置。 秦三更坐在断开的机架上,仍旧乖巧的抱着琴鼓,不太敢随便扭头。 皮蛋这时候也从碎木后面钻了出来。 它先闻了闻沈在渊的鞋,又跳到断开的织机底座上。 随后绕着一块厚冰转了半圈,前爪开始刨动,不断发出哈气声。 沈在渊用灯照向冰层,里面隐约压着一段发黄的弯骨。 “下面还有尸骨…” 裴照夜带人一起清理开红线,又叫人竖起箱板,挡住冰坑的四周。 众人用自己兵器沿着已经裂开的冰缝敲敲打打。 冰壳终于从底座边缘裂开,露出一具蜷在机架下的朽骨,尸骨颈椎处缠着一圈褪色红线,线结已经勒进了骨缝。 尸骨的两条手臂向上弯着,十根指骨全贴在喉间,仍保留着生前抓扯线圈的姿势。 柳寒生蹲在冰坑旁,拨开压住骨盆的碎木。 “骨头埋在这里多年了,看起来年纪不轻,双手指节磨损得厉害,应是常年拿针使剪之人。” 沈在渊用右手按住那颈骨,验殓沿着骨缝与残线展开。 “死了十年上下,冰窖寒气重,年份还得再核。” “他常年裁衣,死因是红线勒颈,收线的方向又与织布机主轴一致。” 沈在渊收回手,说出了结论。 “有人曾逼他在这里给活人裁制寿衣,最后将他勒死,再把尸骨压进织布机下面。” 最后他又小声自言自语了一句。 “这座冰窖里的未断之业,根子就在他身上…” 崔望川扶着墙站起来,用火把照向朽骨下方,一块松动石板露出边角,上面残留着发黑的血痕。 沈在渊取出老祁头留下的油纸旧信,将第二处反针暗号贴近石板。 那针脚的走向与换字最后一笔正好相接。 “看来老祁头找到过这具尸骨!”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带走…只留下了记号。” 如此一来,老祁头留下的线索已经找到了两处。 他到底在搞什么? 沈在渊纠结老祁头的时候,钱鬼头正缩在木箱后面神头鬼脸的。 裴照夜走过去,抓住他的后领,将人拖了出来。 “这些带血的旧衣送去哪里?你再不说实话,就把你和这些尸骨一起收了!” 钱鬼头看着颈骨上的红线,双腿蹬了几下。 “差爷饶命,我说、我都说!” 钱鬼头被裴照夜揪着,根本反抗不动。 他结结巴巴的交代起来。 “那些衣裳装车以后,送、送到卢家别院外面的柴房,周贵的人会在那里接手!” “活人也从那儿进,死人也从那儿出,我就、我就只管把车推到墙外,差爷,我真的没进过内院!” 裴照夜松开手,钱鬼头趴在冰面上,不敢抬头。 “张虎,把钱鬼头和他的供词一并带回去,其余人封锁冰窖!” 裴照夜收刀入鞘,转身扫过散落满地的红线与朽骨。 “留下人手看守尸骨,剩下的人跟我去卢家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