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帅,人不动了!” 一个不良人在门外突然喊起来,看起来是那个夯土工不太行了。 裴照夜转身朝后院看去, “柳寒生呢?” “在后院收药。” “叫他快来!” 沈在渊把木板塞进怀里,提上鞋跟连忙跑向门楼。 义庄的木门只开了半扇,那名夯土工横倒在门槛外,两条腿还陷在湿泥里。 他穿着一件看不出原色的短褐,头发粘成几绺,脸上尽是泥水干过后的白印。 值守的不良人蹲在旁边,伸手想扶,又被宋四海用棺杠拦住。 “活人。” 宋四海盯着地上的人。 “不进。” “知道是活人,没让你收。” 沈在渊蹲下去,先摸了摸夯土工的颈侧,还好,脉还在,只不过是跳得又快又乱。 那人的虎口和掌根覆着厚茧,裂口里全是发黑的泥,右肩向下塌着。 连昏过去以后,两只手仍保持着握木夯的姿势,肩背还按着夯土时的节拍往下坠。 沈在渊有点懵, “这人是一路干着活跑来的吗?” 裴照夜则是按住那人的右肩。 “不像刚摔的,这个肩骨应该是早就压歪了的…” “长期抬夯,右边吃力多,身子便会往这一侧陷。” 柳寒生提着药箱从回廊跑来, “让开,让我看看!” 他跪到泥地上,三根手指搭住腕脉,过了片刻又伸手去翻那人的眼皮。 “嘴唇干裂,眼窝凹下去,脉数又弱,他这是多久没喝水了?” “刚倒在门外,来时便是这副样子,在此之前的事情,一概不知…” “扶起来,别让他仰躺着!” 裴照夜托住夯土工肩背,柳寒生从药箱里取出针囊,朝人中,内关和足三里先后落针。 “水!” 值守的不良人端来一碗凉水。 “拿温水来,再添一点盐。” “我去烧!” 柳寒生朝后院灶房看了一眼。 “灶边还有温汤,端过来,别让他再等了。” 值守的不良人转身便跑。 柳寒生掰开夯土工的牙关,只用药匙送进去几口温盐水。 那人口中发出含糊的吞咽声,喉结动了两下,又开始咳。 “别灌,慢慢喂…” “他这是怎么了?” “脱水太重,气也耗空了,再迟一阵,人就救不回来了。” 柳寒生把一粒药丸碾碎,兑进温盐水里,沿着那人的嘴角一点点喂下。 几口药水入腹,夯土工紧闭的眼皮终于动了。 “听得见吗?” “水…” “先咽下去。” “地…地在落…” “哪一处地?什么叫地在落?” 夯土工没有答,头一偏,又昏了过去。 柳寒生重新切脉,等到乱跳的脉息稍稍稳住,才朝沈在渊点头。 “命应该是保住了,就等药力发散了,恐怕才能醒来,具体要多久,不敢保证…” 裴照夜伸手去拿木板。 沈在渊从怀里摸出那块碎木板,定盘之感沿着旧木传回掌心。 果然不对劲… 活人的筋骨本该随呼吸起伏的,这具身体里却多出一股往下坠的力道。 那股力道落下一次,隔了一阵又沉回去,从肩背贯进腰腿,胸口的气也跟着往下坠。 “他身上留着夯杵落地的力,这股力道一直在他身上循环。” “这人都昏了,手艺还没停?” “动作停了,但是那种力道在身体里,随时还会再起来。” 沈在渊拿过碎木板,手指沿着反斜长针摸到下方那两道短线。 老祁头留下的前两处记号已经查过,第三处对应一个归字,针脚偏向东边。 “城东?” “你想到哪里了?” “还记得吗,老祁头留下的第三处归字,对着城东那座废宅。” “那宅子不是查过一次?” “当时我们只查了地面。” 沈在渊把木板翻过来,泥水沿断口往下滴。 “这人浑身是湿土,指甲缝里还有石灰渣,废宅地面没有新泥,更没有夯土坑。” “说明…东西是从地下来的。” 裴照夜站起身 “那我带人再去一趟…” “人多会惊动县尉安插的眼线。” 裴照夜抬手压住斗篷边角,回头看向沈在渊。 “你也去?” “暗号是留给收尸人的,所以我更得去了。” 沈在渊把碎木板收入内袋, “老祁头让一个快渴死的人来送信,下面多半出了事儿。” 裴照夜看了他片刻,转头吩咐到, “张虎,你带一人守住义庄,谁来都不许碰停尸房里的棺材。” “那这个夯土工呢?” “交给柳寒生看着。” “宋四海也留下。” 宋四海把旧棺杠横回门内,没有表示反对。 裴照夜说完,拿了一件旧斗篷罩住刀,和沈在渊从后墙的小门离开。 沈在渊在心里骂了一句,才把斗篷往肩上拢紧。 县尉的人果然守在长街两端。 一个卖炊饼的汉子从天没亮便占着街角,蒸笼里没有热气,眼睛却总往义庄门口扫。 “右边那个也是。” 沈在渊看向挑菜担的男人, “他鞋底没沾菜市的烂叶,扁担两头也都是空筐。” “走染坊巷。” 两人绕进后街,借送水车挡住身形,又从早起运炭的驴队后方穿过。 等那两个眼线察觉不对,他们已经混进开市的人流。 坊门刚开,街边热汤锅冒着白汽,胡饼在铁鏊上烤得焦黄。 商贩扯着嗓子招呼早客,挑夫贴着墙根让路,几个孩童追着一只黄狗跑过石桥。 沈在渊闻到羊汤味,肚子咕噜噜的响了一声。 “你早饭没吃?” “刚要吃,门便被人砸了…” 裴照夜买来胡饼, “拿着,边走边吃,回来再吃点好的。” “这话听着不吉利啊…” 一张胡饼吃完,城东的街面也渐渐冷清下来。 那座废宅藏在坊墙后方,门楼早塌了,只剩两根烧黑的木柱斜插在瓦砾里。 两人从断墙跨进去,脚下尽是些碎瓦和枯草。 院中没有听到人声,残墙底下倒是留着几串泥脚印。 那些脚印有深有浅,方向杂乱,其中一串右脚偏重,鞋尖拖着泥,和那名夯土工塌肩后的步态正好相合。 沈在渊将这个发现告诉裴照夜,随后断言, “那个夯土工,他果然是从这里出去的!” 话音才落下,皮蛋跳了下来,它贴着墙根一路嗅过去,鼻子一耸一耸的。 走到西侧残墙时,它浑身的毛炸起来,开始哈气。 沈在渊马上跟了过去, “这墙下有东西!” 沈在渊顺着泥印来到了倒塌的影壁前。 只见半截影壁压住荒草,下面露出一角发黑的石板,边缘却新添了撬动留下的白痕。 裴照夜用刀鞘拨开碎砖, “这块板被掀过,脚印到这里便没了。” 他们两人又合力抬起石板。 一道向下的窄梯露了出来,裴照夜点亮防风灯,两人一前一后走入地下,皮蛋贴着沈在渊脚边跟下去。 石阶又窄又湿,向下延了许久,前方才慢慢开阔起来。 阶梯尽头是一处宽大的地下空洞,角落里仍点着一盏快要烧尽的油灯。 地上蹲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灰布短打,此刻正在用一小截木片翻找泥里的东西,他身旁还放着一块刻有反针暗号的完整木牌。 裴照夜握住刀柄,大喊, “别动!” 那人仍没有回头,沈在渊停在最后一级石阶上,将防风灯再举高了些。 灯火落到老人花白的鬓角,也照亮了那张失踪多日的侧脸。 “老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