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里的号子散尽了,沈在渊耳边的嗡响才退开一层。 他并没有听清老祁头喊的那个名字。 此刻的沈在渊还保持着半蹲姿势,右手撑着泥地,左手垂在身侧,五根手指没有动静。 裴照夜跨过泥线,俯身扣住他的右臂,把他从湿土里扶起来。 “怎么样?现在能站稳吗?左手能动吗?” “右手还使得上力,左手没感觉了…” 沈在渊倚靠着裴照夜的支撑,自己的膝盖撑住地面,等耳边的嗡响慢慢退去。 他试着抬动左手,手腕只拐出一小段弧度,青斑已经越过手背,贴着腕骨往袖口里延伸。 裴照夜看他这个状态,实在不敢再耽搁,于是开始催促, “先回去吧,柳寒生还在义庄等着。” “可夯杵还在这里…” 沈在渊看向柱脚,旧夯杵横在泥里,杵头的黑血已经失去光泽。 胸口的重压撤去后,土坑里只剩下十七具骨头,手脚全朝着阵心伸展。 他走到裴照夜身边,取下挂在腰间的木夹。 木夹夹住夯杵柄尾,杵身刚离开泥面,旁边的土层便落下几块硬土。 “沈小子,先别搬!” 老祁头抬手挡住裴照夜,自己走到柱脚旁,用鞋尖拨开松土。 “看清杵身,别让它挂着别的东西。” 沈在渊顺着他的动作看去,夯杵下方露出一截断麻绳,绳纤维已经被黑血浸硬。 他用木夹挑开麻绳,沿着杵身检查一遍,确认没有红线与骨片缠在上面,才让裴照夜接过去。 裴照夜用旧布包住杵头,把它横放在远离骨坑的木板上。 老祁头盯着夯杵上的刻痕,指腹停在赵承礼三个字旁边。 “这十七具尸骨身上没有姓名,赵承礼只刻在夯杵上,先别把名字和骨坑对上。” “干活时有人喊他们,埋进去以后没人记他们。” 沈在渊看了老祁头一眼,没有接话。 他捡回撬棺杠,把杠头插进柱脚旁的松土里。 “先取骨头,木撑不能动,右侧外圈先开。” 宋四海扛着旧棺杠站在阵中,听到这句话便转过身。 “右边。” “你托住上层,我松下面。” 宋四海横放棺杠,杠尾压进土层,青灰手掌向下扣住。 沈在渊站到另一侧,借杠头一点点松开夯实的泥。 号子虽然消失,土里仍留着沉重回力,每撬开一层,脚下便传来闷响。 裴照夜招来外面的不良人,把一截脱落的短木递进裂缝。 “先卡住西侧,柱脚周围留土。” 不良人将短木塞入裂缝,裴照夜这才重新抵住主横梁。 “外圈先从右侧开,边上的土留住。” 宋四海把棺杠送向右侧,杠身压住土层。 第一具人骨露了出来,肩胛骨朝下,双臂张开,手指骨节全朝外弯曲。 泥里夹着细碎的木屑,指骨之间还嵌着发白的石灰。 裴照夜蹲下,用刀尖拨开骨盆旁的土,他取出短木片,插在骨坑旁边,随后清理四周松土。 沈在渊与宋四海配合着分开肩胛,肋骨与腿骨。 这两人一尸配合的倒是怪默契的,宋四海托住头骨,沈在渊用杠头挡住落土,骨面上露出一道歪斜夯印。 夯印边缘整齐,下面的泥里却留着手指抓出的痕迹。 “他死时还在动。” 裴照夜接过头骨,放到草席上。 “骨头是不会自己抓土的…” 他说完,抬手招呼外面的不良人,把第一具骨架抬离坑边。 第二具腿骨断成两段,骨节里卡着腐木楔。 “木楔先留着,把周围给清理干净。” 沈在渊把杠头换到另一侧,泥块顺着杠身裂开。 第三具的头骨被湿泥压住了,颌骨张开,里面全是泥水; 第四具与第五具则是背靠着背,四只手臂分别伸向两边; 中层四具挤在一起,骨盆与肋骨相互交错,撬杠稍微偏开,整片土层便跟着松动。 “中层这些不能硬拽…” 裴照夜抬手按住横梁,肩背抵进裂缝, “我先守这道!” 沈在渊看了他一眼,转身把杠头送进两具骨架之间。 “那你守住,别让梁往下走。” 裴照夜把肩膀往里顶了些,横木暂时停止下沉。 沈在渊借着宋四海的棺杠托住上层骨架,再用撬棺杠撑开压住腿骨的土层。 每松开一层,头顶便落下细土。 到了第六具,沈在渊左手的麻意已经爬到肩下。 他换成右手握杠,宋四海托住大半骨架,动作仍旧没有乱。 “杠头向左。” 宋四海随即转肩,棺杠托住骨架腰部。 “把下方土再松些。” 宋四海压低杠头,沈在渊顺着空隙抽出腿骨。 骨头落在草席上,裴照夜立刻卷起席子,交给外面的不良人,随后接过木片,问沈在渊, “外圈的位置对上了吗?” 沈在渊用杠头探入泥层, “外圈十二、中层四,最深处那里还有一具…” 沈在渊借着宋四海的棺杠一点点顶开土层。 最深处的骨架终于露了出来,这一具骨架的脊骨被重力压成弯曲的形状。 沈在渊把撬棺杠插到骨架腰下的位置,宋四海则托住另一侧。 他和宋四海同时发力,这具骨头比前面几具更沉, “给、我、起!” “最后一具…加起来正好十七具。” 十七具骨架都齐了,沈在渊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脑海中的百业行牒就再次翻开了, 【夯土业已止】 【十七具无名劳力尸骨已脱离活桩】 【夯土未果已了结】 【获得职业遗泽:稳肩】 果然… 沈在渊肩头随之传来一股热意。 他右肩的旧伤的酸痛退去一层,承在骨头上的重量也重新分开。 这夯土工的遗泽倒是和之前抬棺人的行业手感相似,沈在渊浑身上下都没刚才那么累了。 老祁头蹲在夯杵旁边,突然起身, “既然都挖出来了,那你们把骨头带回义庄,别留在这里。” 他边说边转身走向暗道,沈在渊问到, “老祁头,你不跟我一起回去?” 老祁头冲他摆摆手, “我还有事…” 沈在渊握紧撬棺杠,扶住木柱,视线追向暗门, “对了,老祁头,你刚才见到夯杵,为什么让我防着赵承礼?” “这人到底是谁啊?什么我要防着他?” “老祁头、老祁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