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署大堂里,赵承礼跪在案前,被扣着铁枷。 裴照夜将案卷放到县令桌上,先呈上营造名册,再呈上临工登记和归生堂施棺印的接收纸。 最后打开了木匣,那柄带血的夯杵横放在案面。 柳寒生写下的验骨格压在一旁,十七具尸骨的伤势逐条列出。 县令翻到临工登记那页,抬眼问赵承礼, “粮仓地基由谁主持?” “是、是我…” 赵承礼答得很快,眼珠却一直在骨碌碌的转。 县令继续看登记簿, “三批劳力没有姓名,只有手印,你从哪里收来?” “施棺点送来的无籍人,我按手印收下,工钱也照册支领。” 崔望川从案卷里抽出支领页,接过话, “十七人的工钱已经从营造房领走,发放栏却全是空的,余款也落进了管事名下。” 赵承礼张了张嘴,没能立即接话,似是在想说辞。 县令翻到了验骨格那页, “事故记录写的是地基自塌,你有报过县署吗?” “没、没有…” “谁让你继续封土的?” 赵承礼低下头,整个身子都跟着低了下去, “我自己…我以为人都死了,工期又不能拖…” “所以你明知道坑里有人,仍让人继续落夯了?” 赵承礼整个身子又挺起来,语气激动, “我、我没杀人!大人,我以为他们都已经死了!我只是要把粮仓按时交上去!” 县令将支领页和验骨格并在一起,视线落到他脸上, “这句话,已经够你解释十七条人命了。” 崔望川站在堂下,手里捧着底簿副本, “赵承礼承认工役由他招募,工价由他压低,事故之后未报县署。” “十七名劳力被他掩埋在粮仓地基下,尸骨至今都没有登记!” 县令合上案卷,拿起案桌上的惊堂木, “赵承礼克扣工价,私雇无籍劳力,明知坑下有人仍令封土,致十七人死亡。” 惊堂木落下,堂中传出一声脆响, “拟判斩刑,秋后上呈复核,家产先行查封,所涉工款和接收文书一并追查!” 赵承礼垂下脑袋,张虎和两名不良人将他押出大堂,裴照夜收回手谕,把案卷交给崔望川。 崔望川做事属于一定要事无巨细的,所以他没有着急离开,而是翻开另一册登记簿,坐在堂侧的小案后,提笔写下十七名劳力的信息。 没有姓名,便记无籍;没有户贯,便记来路不明。 他把每个人生前留下的痕迹都写了进去。 握夯留下的掌茧,长期踩土留下的鞋底磨损,骨骼上的受力位置,以及死亡时所在的地基层数。 边写边嘀咕到, “至少他们做过什么,得留下来…” “以后有人查这座粮仓,能查到他们的痕迹。” 沈在渊站在他身后,看着那几行没有姓名的记录,至少在这一点上,他还是挺佩服崔望川的,而且这么久以来的接触,两个人跟最开始比起来,已经和谐多了, “那你还要写上他们被谁害死的。” “好,这就写上。” “赵承礼三个字,就写在他们的死因后面…” 当日下午,十七具骨架被送回城南义庄。 沈在渊从杂物房里找出一块旧木料,让张虎帮忙锯成大小相同的木牌。 柳寒生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伸手递给他一把刻刀。 “手还麻吗?” “能握刀。” 沈在渊坐在停尸房门口,开始刻木牌,也算是收尸人份内的事吧,但是受到崔望川的影响,沈在渊也确实想做点什么… 木牌的背面都被他刻下贞观三年,死于粮仓地基,生前夯土。 每块木牌前都摆着对应的骨架,骨头没有姓名,木牌也没有替他们编造姓名。 他只能把他们做过的事留下… 宋四海站在门边,看着他将木牌一块块摆正。 这时候,柳寒生走了过来,一把捏住他的手腕开始把脉。 “嗯…不错,脉象稳多了…” 沈在渊抽回手腕,转身从衣袋里取出旧木令牌。 说是木令牌,拿在手里却没有木料的轻软,材质不像木,也不像金属。 他将令牌立在桌上,指节敲了两下,又拿起撬棺杠,将杠头贴到令牌边缘。 定盘之感沿着杠身往前走,落到令牌上便断了,没有轻重,没有方向,也没有任何回力传回掌心。 他换了一个角度,结果仍然一样。 沈在渊收回撬棺杠,盯着令牌上的细纹,皱起眉头,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呢?” 柳寒生刚才摸过沈在渊的脉就出去端药了,看见他愁眉苦脸的,便把药碗递了过来, “你先把药喝了,令牌给我,我来看看…” 沈在渊把令牌推过去,柳寒生俯身靠近令牌,闻了片刻,神色慢慢变得严肃起来, “这上面有防腐药的味道!” “你确定?” 柳寒生端起令牌,让它靠近灯火,又闻了一遍, “没错,这药味儿是相同,只是配法更老,里面还混了一些可以压住尸臭的香料。” “那能认出是归生堂的哪一处吗?” 柳寒生把令牌放回桌面, “那可认不出,只能说明它曾在归生堂旧藏尸的地方待过,配药的人沿用了旧方。” “毕竟归生堂也不是小作坊,那个封堂主这些年把归生堂做的风生水起,规模也不小。” 沈在渊把撬棺杠收回手边, “那就从旧施棺册和冰窖出入记录查。” “可以查,但你要先喝了药再去查。” 沈在渊端起药碗,药味儿冲的脑瓜子嗡嗡的,捏着鼻子把药喝下去后,他重新用布包好令牌,收进衣袋。 … 天色暗下来时,裴照夜提着两坛酒进了义庄。 他把酒坛放到老槐树下,抬头看了一眼停尸房, “赵承礼拟判斩刑,秋后还要上呈复核。” 沈在渊抱来四只粗碗,崔望川也从档房赶了回来,四个人围坐在一起。 裴照夜率先举起酒碗,豪饮了一大口, “县署开始查各坊施棺记录了,先查收棺,转尸和注销这些…” “谁经手过无名尸,谁把手艺人写成病亡,谁用了空白路引,说是都要重新核对。” 沈在渊看向他, “那会查到归生堂吗?” 裴照夜将碗里的酒喝完, “查是会查,也只是查一下记录,人暂时不会动的,毕竟证据还没齐…” 崔望川接过话, “各坊施棺册若能对上三百具失踪尸体,归生堂就得解释。” “解释之前,他们会先篡改记录的…” 沈在渊也喝了口酒,然后把酒碗放回桌面, “所以你们要快!” 裴照夜看着他,点了点头, “我知道。” 崔望川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户册副页, “赵承礼的门牌能对上,原籍栏却是三年前补写的。” “三年前?那不正是三百具手艺人开始从施棺册里消失的时候的吗?” 崔望川眉头微蹙, “所以…你怀疑他的身份也是后补的?” 裴照夜伸手压住那张副页, “先别急着下结论,明日去查原册。” “赵承礼的案子已经结了,接收印和旧药方还没有对上。” 裴照夜把第二坛酒推到桌中央, “明日我拿县令手谕,查归生堂旧库,暂时不惊动堂里的人。” 崔望川将户册副页压在十七人名册上, “那就我回档房调旧册,先查三年前的施棺和转尸记录。” “那今晚就喝!” “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