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根紫线穿透门板时,沈在渊刚把肩膀挪开,线头就擦过耳侧,钉进了对面的木柱。 湿痕沿着木纹铺开,明矾气钻进鼻腔,门板上的孔洞也在成排增加。 紫线每往回收一次,孔边便掉下一圈木屑,外面的撞门声也跟着传了进来。 裴照夜先前已经脱下皂袍,此时又解开染黑的革带,连刀带鞘握在手中。 沈在渊身上只留本色麻衣,散开的衣襟用素布束住,沾血灰袍仍躺在墙根。 张虎也脱得只剩麻衣,尸格卷进袖口,炭笔咬在齿间,双手空着方便拉人。 皮蛋攀上未刷漆的房梁,四爪扣住木纹,尾巴从梁边垂下来半截。 张虎看着墙根那件灰袍, “血污也算有色?” 几根紫线正在衣摆里钻动,沈在渊抬脚挡住张虎, “算,别踩,沾上以后,连鞋也得留下。” 裴照夜扫过门闩周围的细孔,“这扇门还能顶多久?” 沈在渊试着换气,气息到了喉间便被药味堵住, “顶不到一炷香,先拿铜针,门坏了再管门。” “少说几句,你的脸色已经不对。” “明矾越来越重,省下这口气也不会还给我。” 门外又响起县丞的喝骂,隔着布满细孔的木板,传进来的字句已经听不完整。 一束紫线从梁柱垂落,裴照夜拔刀横挡,刀锋刚挨上线,钢面便铺开一道紫痕。 颜色沿着刃口爬向刀背,缺口随即崩落,两块碎铁掉在砖上,表面已经变成暗紫。 沈在渊扯住裴照夜后肩,“放下,别入鞘。” 张虎盯着那道紫痕,“铁也吃色?” “凡是能挂色的东西,进了这里都算工料,刀一入鞘,刀鞘也保不住。” “铜染针在尸体附近,直路已经被紫线封住。” 张虎抽出炭笔, “我记路线,你们谁也别踩第二遍。” 宋四海抬起头,鼻翼连续动了两下,随后转向墙上的绛紫水纹。 沈在渊看向他,“闻到了什么?” “无草木。” “明矾之外呢?” 宋四海盯着水纹,喉中挤出两个字, “死人。” 沈在渊再看墙上的颜色,那里确实没有寻常染料留下的草木气,只有药味和尸水的酸气。 宋四海从两只料桶后抽出晾布杆,横到肩上,双手落回惯常起杠的位置。 杠头先探向染匠所在的中缸,刚越过第一排青砖,十余根紫线便立了起来。 “过不去。” 裴照夜看向工作台一侧,“左边能走?” “跟杠。” 宋四海把木杆转向左侧,杠头依次点过砖缝,他向前走出一步。 张虎把尸格塞回袖中, “都跟着宋四海的脚印。” “我夹在中间,谁踩偏,我便把谁拽回来。” 沈在渊踩进宋四海留下的宽大脚印, 四人依次绕过第一口染缸,宋四海忽然收住木杆,杆梢已经向下弯了少许。 “沉,绕。” 裴照夜转头看向右侧,“墙上的颜色到腰高了。” “别贴墙,跟紧宋四海,砖缝也不要碰。” 队伍贴着染缸外沿挪过第二口缸,紫线擦过沈在渊的本色麻衣,很快便垂回地面。 宋四海将晾布杆探向工作台,杆头没有挂色,这才让出最后两步的位置。 台上摆着铜勺、木槌、滤布和数只染碗,台角压着一块绛紫布料。 裴照夜看向中缸, “铜针在尸体附近,你先来案台?” 沈在渊抬起木夹,指向布边的针孔, “孔眼和铜针差不多粗,直路封了,先看它缝过谁。” 张虎俯身看了一眼, “针孔前后不齐,动过手的人不止一个。” 门外又响起染坊东家的叫喊, “把门撞开,缸里的染液不能冷,贡布也不能泡坏!” 一名衙役隔门回, “里面还有人,紫线已经穿透门板,谁敢直接撞?” “门坏了我赔,你们先把尸体拖走,再让活着的出来!” 裴照夜听完便转向张虎,“出去先扣人。” “按什么名目?” “催人撞局门、想搬尸、后门还留着安化车辙,够他去县署坐一阵。” 沈在渊的右手食指此时已经无法弯曲了。 他只能用拇指和中指夹住布角,量衣手感铺开,第一道身量随即进入他的脑海中。 “成年男子,肩背宽,右腕常提染杖,虎口有老茧,与缸中死者相合。” 张虎抽出尸格,在纸上落下数笔。 沈在渊想放开布料,五指却不自觉的沿着布边继续摸索, “还有一个,身材高瘦,双臂长于常人,碰布时不握,只用指尖牵扯经纬。” 裴照夜问, “做的是哪道工序?” “像牵经,先记手艺,别给他定身份。” 布料边缘又传来一组短促步幅,沈在渊的手指也跟着移向那人的左掌。 “还有一个,身量只到前两人的肩头,腰细,步子短,左手不对。” 张虎抬起炭笔,“伤过?” “七根。” 左手袖口下的尸斑边缘开始刺痛,右臂的麻木也顺着腕骨爬到了肩头。 沈在渊咬住后槽牙,“左手生了七根手指,外侧两根短,指腹也有勾线茧,平日一直在干活。” 裴照夜拇指压进他的虎口,“够了,松手。” “我在松了…” 那五根手指仍在布边来回丈量,根本没有听从沈在渊的意思。 裴照夜加重手上的力道,沈在渊的拇指先被压开,绛紫布终于落回工作台。 “右手还剩几根能动?” “拇指和中指还能使力,无名指勉强。” 张虎将三组身量分行记下, “还查不查?你这条胳膊已经快抬不起来了。” 沈在渊把右手收回胸前,“先把人记全,少一个,出去以后便可能永远少一个。” 裴照夜看向张虎,“永丰染坊只做浸染?” “东家亲口说的,织造和后道工序都不归这里。” 裴照夜翻过布料一角,“这块贡布却经过三双手,其中两个人没有进染坊名册。” 张虎合上尸格,“我出去便查近三年的工匠名册,先按身量筛。” “查特征,不许拿猜测补姓名。” 身后的中缸传来拖水声,伏在缸沿的染匠已经抬起头,干瘪颈骨在皮下连续摩擦。 两条腿仍泡在绛紫染液中,尸体的腰背却直立起来,紫水顺着皱皮流回缸内。 张虎向案台后退了一步,“它起来了。” 裴照夜伸手拦住他,“别踩紫砖,沿原路退。” 沈在渊没有动,“先看它认什么。” 空陷的眼窝先落在案台上的绛紫布,随后转向沈在渊指腹残留的暗紫染液。 “它看的是布。” 裴照夜横移半步,“也在看你的手。” 宋四海转过晾布杆,杠头指向染匠垂在缸外的右掌,“针。” 干尸五指逐根收紧,一根半尺长的紫红铜针从掌心露出,针尾还缠着细线。 墙面和砖缝中的紫纹同时回收,全部朝铜针汇聚,百业行牒上的墨字也随之加深。 【业物:铜染针】 裴照夜看着那些回线,“铜针在它手里,整座染坊都被它牵着。” 沈在渊盯住绛紫布上的三组针孔,“它拿三个人做过的布开局,这场活还没有做完。” 裴照夜准备挡到沈在渊身前,脚边却立起数根紫线,迫使他横开半步。 “它想浸谁?” 干尸胸腔开始向内收缩,腹部被挤成一道窄缝,黑牙之间已经涌出紫色。 沈在渊看着自己身上的本色麻衣,“没颜色的活人。” 宋四海提起晾布杆,“低头!” 干尸张开嘴,一股发亮的绛紫染液穿过两排黑牙,擦过裴照夜肩侧,直奔沈在渊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