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初收,天光乍亮。 西门庆早早起身收拾妥当,低头看着手中黄历,只见上面朱墨分明写着: 政和二年十月廿四辛丑日 宜:破土、安葬、启攒、成坟 忌:嫁娶、开市、入宅、作灶 一连两日,相安无事,唐有礼那边也没什么动静,看来这小子命还是挺好的。 这两天,西门庆主要都在梳理“大官人”的记忆,闲着没事的时候会去陪着陈玉兰说会话。 两人关系还是“相敬如宾”,但能感觉得到陈玉兰内心没那么冰冷了,起码通过两天的陪伴,应该没那么鄙视他了。 雪娥倒是收敛了一些,这让他欣慰的同时又有些遗憾… 西门老太屋里,倒是没有去过,老太太人挺好的,但是面对她的时候,心里总是有一丝尴尬… “庆哥,您起来啦!” 西门庆正拿着黄历发呆,应伯爵的声音适时地传了过来。 “早起了,你吃过饭没?” “哥倒是猜猜我吃没吃!” “我猜你一定吃过了!” “哈哈哈,哥,那你可猜错了!” … 两人简单吃过了早饭,一路来到了县衙。这回西门庆没下车,只掀开帘子的一角,紧缩眉头看向旁门,神色凝重。 应伯爵揣着早已备好的凭据,领着玳安快步进了县衙。 不多时,便见老仵作带着几个徒弟,小心翼翼抬着一口薄棺从旁门出来——这棺材虽然简陋,却也收拾得板正,是西门庆仓促间高价收来的,也算是尽到了心意。 众人七手八脚将棺材放在早就安排好的马车上,应伯爵在一旁看着,不时小声叮嘱抬棺的人要安置稳当。 玳安落在后面和跟着的衙役说了些什么,又朝那衙役手里塞了点东西,衙役眉开眼笑地点头应和,玳安这才快步跟了过来。 老仵作站在马车旁,按照本地风俗,双手合十对着棺材叨咕了几句祈福送路的话,一套流程走完,抬手朝应伯爵打了个手势。 应伯爵朝老仵作拱了拱手,转头吩咐车夫启程,两辆马车缓缓驶动,一前一后直奔玉皇庙而去。 依着吴道官的吩咐,路上尽量不要发出额外的声响,免得惊动亡魂。几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地互相看着,马车行驶的声音显得格外地刺耳,西门庆心中莫名地生出一丝烦躁,心虚地闭上了眼睛。 出了城门向东约莫五里路就是青龙山,青龙山远远看去能有个三五十米高,可配不上这么威风的名字,只因清河分出的一条支流从山前蜿蜒而过,像是抱住了这山而得名。 玉皇庙在这半山腰上,背山望水,当真是藏风聚气的好地方,这格局当得起“山不在高,有仙则灵”。 两辆马车慢悠悠地走了半个时辰,这才远远望见庙宇——只见红墙高耸,殿宇上的琉璃瓦在阳光下泛着金光。 西门庆看了只觉一股正气袭来,心底的不安和躁郁顿时驱散了几分。 … 刚来到山脚,几个熟人便迎了下来。 谢希大一马当先,隔着老远就开始招手: “庆哥,怎么才到!” “你给我小声一点,忘了怎么和你说的了?” 应伯爵快走几步,笑着推了谢希大一把。 “这都到了神仙脚下了,还怕什么!” 谢希大快走几步来到了西门庆的跟前抱拳行礼。 “老谢说的是,都到这了,还提心吊胆的,那就是对神仙不敬了!” 西门庆笑着和谢希大打了个招呼,又和众兄弟一一见礼,连刚结识的卜志道今天都来了。 他这几日一直担惊受怕,那老道人时不时就出来捣个鬼,到了这里,心里终于算是踏实了些,当即大手一挥,带着众兄弟向山上走去。 这几个兄弟,常年和西门庆厮混在一起,个个都是人才,说话又好听,西门庆就这么被一路捧着,多日来心底积蓄的阴霾像是射入了一道光,慢慢也开始跟着大家有说有笑起来。 “哥,今天咱们兄弟十人刚好都在,择日不如撞日,等送走那道人,不如咱们顺便结拜咋样?” 谢希大一脸的兴奋。 “老谢啊!我出门的时候看了,今天宜:破土、安葬、启攒、成坟!我感觉今天就是逛窑子都得先在家烧香,拜一拜才稳妥。” 西门庆无奈地回了一句! “就是,你小子竟出馊主意,这下葬都要选好日子,咱们结拜这么大的事儿,怎么能草率。” … 说话间已到玉皇庙正门,几名道士早已在那里等候。为首一人四十岁上下,相貌俊朗,颇有几分仙风道骨,正是吴道官。 远远望见西门庆过来,吴道官笑着上前迎了几步: “四泉兄弟,身子可好些了?” 话音入耳,西门庆瞬间心头巨震,大脑一阵恍惚,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栽倒。 “哎哟,这是怎地了?” 吴道官赶忙上前,好在旁边的应伯爵、谢希大伸手扶住,这才没摔倒。 等重新站定,西门庆看着吴道官关切的眼神,回想起刚才他略带几分调侃的笑容,熟悉的记忆逐渐涌现,吴道官身份特殊,两人又十分投缘,所以一直以字号相称: “托逾白兄的福,看样子是没好利索!” “哈哈哈,等法事做完,本道长亲自给你把把脉。” 吴道官收了笑容,转身看向众人,最后在那棺椁上扫了一眼,高声说道: “诸位,进了这山门就是玉皇庙的道场。这老道长也是修行之人,今日回归本家,该有的礼数不能少。 四泉,你打头,带两个伶俐的在山门前把这‘路祭’走了。酒献三巡,钱奉九次,给守门的神将打个招呼,别冲撞了生魂。” “庆哥身上有伤,我来吧!” 应伯爵正了正衣冠,上前从临时摆设的祭桌上拿起酒壶和酒碗。 西门庆转头看向吴道官,吴道官点了点头: “可以!” 应伯爵又招呼谢希大和玳安一人捧了一袋子纸钱,见吴道官一挥拂尘示意开始,便高声唱道: “守门神将您听真,清河县西门大官人送友入山门,献醇酒三巡,奉路财万贯,各位请您挪尊脚,莫挡生魂路,莫惊送行人!” 说完倒了一碗酒向四周扬去,身后两人也跟着向空中抛洒三把纸钱。 这样反复三次之后,吴道官大喝一声: “起!” 四个抬棺的汉子低声叫了声号子,棺木应声而起。 西门庆看着空中随风飘荡的纸钱,怔怔出神——上辈子没赚到什么大钱,他其实真的很在意死后有没有人给自己送一些… … “应二哥!” 西门庆站在阴凉处把应伯爵叫了过来: “这快结束了,你替我领着兄弟几个去乐乐!” “哥,您不跟我们一起去?” “我不去了,身子有些乏,我和吴道长说会儿话就先回去了。” “那我先送您回家?” 应伯爵见西门庆脸色不好,接过他递来的二十两银子,关切地问了一句。 “不用!有玳安呢,你们只管去!” “你们两个偷偷嘀咕什么呢?” 吴道官甩着拂尘走了过来。 应伯爵顺手把银子塞进了袖子里,嬉皮笑脸地看向吴道官: “没啥!庆哥嘱咐我晚点给吴老哥找个粉头送过来。” 吴道官笑着一挥手,拂尘“啪”地一声抽在了应伯爵的屁股上: “好个应花子,神仙脚下也管不住嘴。” “哎哟!我这可不是就在孝敬神仙!” 应伯爵捂着屁股跳向一旁,转头看向西门庆: “哥,那我们就先下山了。” 西门庆也没搭话,只疲惫地挥了挥手。 “哎哟,你这脸怎么通红的?” “别提了,你怎么搞了那么多冥器、纸钱?这烧了得有半个时辰。” “你还说我?你给了五十两银子,还说不够再补,我生怕弄的少了你不满意!” “别废话了,快找个地方歇一会吧,我要渴死了。” 西门庆一阵无语,他也是这几天才反应过来,之前随手用掉的是怎样的巨款。 两人来到静室坐下,玳安从包里掏出个锡罐递给了西门庆。 “你先出去歇着吧,我走时叫你。” 西门庆朝玳安吩咐了一声,转手又把罐子递给了吴道官。 “什么好东西?” 吴道官打开一看,登时喜上眉梢,跟着低头深深嗅了一口: “多长时间没喝过这么好的茶了,从哪弄的?” “前些日子有人孝敬的!分你一些尝尝。” “还是大官人有面子!” 吴道官赶忙起身吩咐道童去烧水,又不知从哪抱了个瓶子过来: “我这也有好东西!” 西门庆好奇地打开盖子闻闻,一股清润醇厚的脂香混着米酿之气,甜而不腻,温雅绵长: “你要边喝茶边喝酒?” “不耽误!” 吴道官拿过两个小杯,却先掏出两锭十两的银子放到西门庆面前,这才给他斟酒。 “嗯?” “法事一共花了三十两,这排场够用了。” “那你留着便是了。” “这可使不得,出家人但取应得之数,你快收回去,莫要坏我道心。” 西门庆听了也没再推辞,那边吴道官刚好把酒也推了过来: “来,四泉兄,尝尝这酒怎么样!” “好酒!” 吴道官也跟着喝了一口: “这羊羔酒,温养滋补,最是绵柔,刚好适合你现在喝。” 西门庆听了一口把杯中残酒干掉,跟着抬头看向吴道官: “逾白兄,你说这世上当真有神仙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