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接过请帖展开,只见上面写着:“三日后午间,拟在吴家院里设席,以庆吴银儿生辰,务请大官人同往,千万千万!”字迹颇为潦草,末尾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花押。 西门庆看了心里一乐,他和花子虚关系原本不错,但有了李瓶儿这事儿,一时间心里有些别扭,还没想好怎么再去接触他,这刚打哈欠,就有人递枕头来了。 清河县的风月场所大致分三档—— 第一档——青楼行院,集宴饮、歌舞、留宿于一体,讲究排场体面。清河县的狮子楼,便属于这一类。 雅客、豪商去青楼除了饮酒、听曲、赏舞,关键为了个面子,更侧重社交和精神享受,所谓的花魁一般都是这种地方的产物。 第二档——私门小院儿,里面的姐儿,吹拉弹唱这些才艺也都必须要精通,像李娇儿家,便属于这一类,多为有家学渊源的母女或者老鸨子带着养女,几个人经营一个院子。 西门庆、花子虚这帮会玩儿的本地人,平日里最爱光顾这类私院,清静私密、不拘俗礼,一应享受丝毫不比青楼行院差。 有看上的姐儿,随便花上几十两银子包个院子,相当于额外多了个外宅。 第三档——窑子、暗娼,这就没什么说的了,最低档,只做皮肉生计,是市井底层去处,不入上流人物眼。 具体划分方式没那么绝对,比如一个院儿里要是有十几个色艺双绝的姐儿,那就绝对不是什么私门小院儿了。 官府在册的乐户官妓,则有专门的坊街,统归地方乐营管辖,入贱籍、世代承袭。 至于勾栏、瓦舍,本是游乐消遣、杂耍看戏的去处,和风月行当本不是一回事。 但古时男女大防甚严,寻常人家女子不便在外露面,这里登台献艺的女伶便刚好填了这个空缺。 天长日久,桃色故事自然就多了,反倒把这些正经去处也一并污了名声。 当然这里面也有一份功劳,归于一些混在其中招揽生意的私妓、暗娼。 这些搞不明白都没关系,到了清河县,手里要是有多余的银子,实在玩不明白,就去找应伯爵,让他领路保管没错… 吴银儿家的院子现在是由花子虚包着的,和李娇儿家离的不远。 花子虚请西门庆一起给吴银儿庆生,除了为了让他去抬个门面,也是想让他带着李娇儿同去,人多好热闹。 西门庆先回书房把请帖扔在了书案上,又吩咐玳安给西门老太送去了一罐糖元子,自己坐着歇了一会,这才拿起系着红绳的那罐,向后院走去。 … “大爷,您过来啦!大娘在诵经。” 西门庆刚进了后院,雪荷慌忙从石凳上站了起来,挡住了身后的石桌。 西门庆好奇地走了过去,只见石桌上摆着许多梧桐叶,雪荷正按颜色深浅一片一片整齐地码在一起,看得他心里一阵舒爽。 “这片好看,归我了!” 西门庆从边上抽出一片嫩黄的叶子,屈指在雪荷头上弹了一下,这才推门进了屋。 把糖元子放在桌子上,西门庆轻手轻脚地进了陈玉兰的卧房。 此刻阳光正好,整间屋子都泛着金光,陈玉兰一身素色锦袄跪坐在佛龛前,低垂着头,背部挺得笔直,香烟袅袅地环绕着她,如果不是纤手在缓缓拨动佛珠,倒似一尊玉像。 西门庆心有余悸地看了眼佛龛上的佛像,赶紧掏出了“得壹元宝”在手里把玩起来。 虽然最近几天都没再做噩梦了,但他可不敢在这屋里打瞌睡了。 就这样一手拨弄着铜钱,一边静静看着陈玉兰,时间像是静止了一般,不知过了多久,西门庆只觉脑袋一沉,险些跄倒地上,手中铜钱“叮”地一声掉到了地上。 陈玉兰皱着眉头,不满地瞪了一眼西门庆,又低头专心地诵起了经。 西门庆不好意思地搓了搓脸,弯腰捡起了铜钱,说来奇怪,好像每次来这,他都会不自觉地犯困… “你来啦!” 陈玉兰终于诵完了经,把念珠收好放在了佛龛上。 “嗯,今天路过王干娘那,给你带了糖元子。” 西门庆赶忙过去,搀着陈玉兰坐到床上。 “有几年没见她了,等廿九娘过六十大寿,你把她也请来吧!” “嗯?好!” 西门庆一怔,这才想起和陈玉兰成亲,还是王婆做的媒人。 两人一时相顾无言,气氛慢慢变得有点沉闷,西门庆扶着陈玉兰靠在枕头上躺下,默默帮她揉着腿。 “伤好些了吗?” 陈玉兰出声打破了沉默,西门庆抬头看去,只见陈玉兰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脸上难得带着点关切。 “不碍事了。” “其实唐家那小丫头不错,我以前见过,长得也好。” “…” “唐家老太太和娘关系也好…” “上次说的那神医,傅二叔已经请跑船的去打听了,我这两天再问问,看有没有消息。” “我看的神医还少?” 陈玉兰轻叹一声,眼里隐隐渗出泪光。 西门庆往里挪了挪,伸出大手替她抹了抹眼角: “这个不一样,听说是有真本事的。” “娘说的也在理,万一我走了,你还要守一年孝,平白又要耽误一年。” 陈玉兰握住西门庆的手,轻轻抚摸他伤口上的痂: “娘现在身体也不好,就当给这宅子冲冲喜吧。” “…” “哈!你该不会不替我守孝吧?” 陈玉兰忽然轻笑了一声,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俏皮: “你能守着我到现在,其实我已经很满意了。” 话音刚落,陈玉兰眼泪便猝不及防地涌了出来,大颗大颗顺着苍白面颊滚落。她只是把脸转向窗外,连一声呜咽都没有,无声的悲伤却瞬间淹没了两人… 饶是西门庆平日巧舌如簧,这光景也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只得掏出帕子默默给陈玉兰擦着眼泪。 可越擦,那眼泪越是汹涌,西门庆只好把帕子塞到她手里,起身说道: “我去给你热热糖元子。” 陈玉兰点了点头,出乎意料地挤出一丝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