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麒麟子

　　“隆——隆——隆——”　　正当朱由棫心灰意冷地闭着眼等他人指认自己的真实身份时，却突然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旁边掠过去。　　朱由棫睁开眼，竟是刘宗敏亲自拍马冲进了人群——这个方才连杀俘都懒得亲自动手的人，此刻拔刀在手，朝那群手无寸铁的逃难者直冲过去。　　“你等看住他，莫让他跑了！”　　刘宗敏撂下这句话，便再不管这边，双腿一夹马腹，提刀纵马杀入人群。　　那些逃难的人见了马刀，哭喊声炸了锅似的四散奔逃，可两条腿哪里跑得过四条腿，转眼便被骑兵从两翼兜住，像赶羊一样往中间聚拢。　　朱由棫被人夹在马背上，看着远处那些熟悉的脸一个个或杀或抓，骑兵们粗野的笑声和哭喊声混在一起，刺得他耳膜生疼。　　哐当。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金铁碰撞声，紧接着是一阵古怪的闷响，像是有人被捂住了嘴。　　朱由棫猛地回头——　　与他同骑一匹马的那名骑兵，脖颈处正往外涌着一道暗红的血柱。　　而负责看管他们的另一人不知何时已绕到马侧，左手捂着那骑兵的嘴，右手握着一柄短刀，刀锋从颈侧直贯而入。　　整个过程快得像眨了一下眼。　　那骑兵连喊都没喊出来，身子便软了下去。　　行凶者松了手，任由那具尸体滑落马背，然后利落地翻身上来，坐在朱由棫身后，手中还提着那把沾血的刀。　　“殿下莫惧！末将定护安危！”　　那人声音压得极低，说完这话后，他便一抖缰绳，双腿猛夹马腹，那马长嘶一声，斜刺里冲出人群，朝南面一片密林狂奔而去。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朱由棫不敢回头，他仿佛能听到身后的喊杀声、马蹄声、以及刘宗敏暴怒的吼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朱由棫被颠得整个人往后仰，撞在那人胸口上，几乎说不出话来。　　林木越来越密，终于，连最后一点人声也被林子吞没了。　　两人一马在林间荒径上狂奔了不知多久。　　终于，待身后再没有追兵的动静了。那人勒了勒缰绳，马慢下来，渐渐变成了小跑，最后停在一处溪涧旁。　　四周是密匝匝的树，枯藤垂直，乱石堆叠　　那人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向朱由棫抱拳　　“末将救驾来迟，让殿下受惊了！”　　朱由棫还挂在马背上，浑身骨头都在发酸，心脏擂鼓似的撞着胸口。　　他喘了好一会儿，才从马背上滑下来　　“你…你认得我？”朱由棫嘶声问。　　那人抬起头，一张黝黑的面孔，颧骨高耸，下颌方正，看着约莫三十上下。　　他咧嘴笑了一下，“正月十七那夜，末将当值察院衙门，在廊下远远见过殿下一面。那时殿下没能注意到末将，和王大人说话嘞。不过末将却听得殿下在洛阳的神迹，刚刚又听得殿下那长篇大论，彻底认得殿下之身份”　　朱由棫怔了怔——那确实是他第一次去察院见吕维祺和王胤昌的那晚。　　“你叫什么？原是何人手下当差？”　　“末将刘成。原是河南总兵王绍禹帐下骑卒。”　　那人说着，声音低了下去，“洛阳城破那夜，末将的队正带着整队人降了闯军。末将…不愿降，可那时满城都是闯军，只得先糊弄着，在那边混着。方才见殿下被那刘宗敏拿住，末将便立马想着弃暗投明，愿永生永世追随殿下！”　　听到此处，劫后余生的庆幸席卷朱由棫全身，是故他也不管面前的救命恩人是投机取巧还是当真想要追随自己　　“刘成，”　　朱由棫轻轻唤了他，又将他郑重扶起身　　“从今后起，你便是我第一位侍从！随我一同去怀庆吧，将来助我闯出片大天地来！”　　刘成激动万分，连忙答应，又对着朱由棫说了许多誓死效忠的话来　　两人让马在溪边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喝了水，嚼了几口干粮，便又重新上马。　　“殿下，眼下往哪走？”　　当个人生命得到保障后，朱由棫忽然又想到自己那福王老爹　　“我等绕路再回去一趟”朱由棫看着刘成疑惑的眼神，又接着说道　　“福王还在之前南面那处躲避，你我将其一同接来再去怀庆”　　刘成面露喜色，如今他既救下朱由棫，又护住了朱常洵，前途不比在刘宗敏麾下当降卒强的多？　　于是刘成没再多问，只点了点头，拨转马头，沿着一条更偏的荒径往回绕。　　两人专挑树丛密、人迹少的地方走，遇到开阔地便远远停下观望，确认无人再穿过去。　　又走了大半个时辰，绕过一道土坡，朱由棫终于认出了那片乱石堆。　　朱由棫他翻身下马，踉跄着跑到石堆后面，探头一看——　　只见福王依旧蜷在浅洞的角落里，浑身泥垢，满脸油汗，正抱着膝盖瑟瑟发抖。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珠里迸出光来　　“棫儿！你…你还活着！”　　朱由棫当即弯下腰，伸手去拉他　　“父王，此处不宜久留，我们速速走。”　　福王被他拽起来时，一眼看见了不远处牵着马的那条汉子，如今朱由棫不仅带了个仆从，又多了匹马，朱常洵自然是大喜过望，手脚并用地爬上马背。　　朱由棫和刘成牵行，一路绕开官道，专走田埂和荒径，用了足足两日才摸到黄河岸边。　　待寻了处僻静的浅滩，刘成先过去探了路，确认没有闯军的哨探，这才回来接二人过河。　　当三人一同渡过冷得刺骨的黄河水后三人同时仰天大笑　　“如今过了黄河了，再往前走便是怀庆地界了。我等性命无忧了！”　　福王仰面朝天躺着，癫狂的笑着。“活了…本王活过来了…”　　于是几人又走了大半日，路上甚至遇见零星的百姓和商队，人烟渐密。　　到第三天午后，远远看见了怀庆府的城楼。　　城门口的守卒拦住衣衫褴褛的他们，还以为是流民　　这将福王气的不轻，当即从怀里摸出一块满是汗渍的玉牌，往那守卒脸前一递，哑着嗓子喝道　　“瞎了你的狗眼！叫你们知府来！”　　怀庆府顿时炸了锅。　　验明正身后，三人被引着穿过几条街，往城东南角一处宅院走去。　　还隔着半条巷子，他便听见了一阵哭嚎声，呜呜咽咽的，从宅院里透出来。　　再走近些，他们看见了白布——白幡、白帐、白衣，从门楣一直垂到地上，　　“王、王爷！是王爷！王爷回来了！”　　不知是谁率先认出福王，随即那尖叫声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整座宅院瞬间炸开了。　　穿戴白色孝服从四面八方涌出来，有人跑、有人喊、有人哭、有人笑，乱糟糟地挤成一团。　　那些方才还在灵堂前抹泪的人，此刻像见了鬼似的扑上来，围住福王和朱由棫　　人群里钻出两张朱由棫最熟悉的脸。　　陈氏扑过来时几乎是撞进朱由棫怀里的，两条胳膊死死箍住他的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至于阿晚站在三步外，虽然没哭，不过看着朱由棫能够回来也显得庆幸万分，正攥着衣袖站在那里　　再后头，朱由崧圆胖的身影从人群里挤出来，见了福王，先是愣了一瞬，然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行几步，抱住福王的大腿嚎啕大哭　　不过福王却不吃这一套，毫不掩饰的躲开，朝着他冷哼了一声　　人群中顿时陷入尴尬的气氛　　毕竟逃出来的还是有不少知情人，知晓福王世子朱由崧其实是有弃父而逃的嫌疑…　　“大喜！今日真是大喜！皇叔安然无恙，这是天大的好事！你等还愣着做甚？快把那些不吉利的东西都撤了”　　打破这份尴尬的是怀庆府的郑王朱翊铎　　好歹也是亲戚，按理他更要称呼朱常洵为皇叔，是故福王葬礼一事他再怎么说也是要来的，而且此刻怀庆府上下官员几乎都来了　　朱翊铎此刻回头朝身后挥着手，那些披麻戴孝的仆役们如梦初醒，连忙扯下白幡，摘下白帐，慌手慌脚地往廊下堆。　　“皇叔一路辛苦，快请进府歇息！已备了热汤热饭——”　　郑王拽着福王往门里走。　　可他拽了一下，却没拽动。　　他那只肥厚的手从郑王掌中抽出来，然后，他转过身，朝后头伸了出去。　　“棫儿”他扭头朝后喊了这么一句　　众人将目光聚集到满身泥垢，狼狈不堪的朱由棫身上　　这可让怀庆这边的官员王爷们有些奇怪　　福王怎得还有这么一号儿子？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他便被福王那只手一把拽住了手腕，拉到了门阶正中。　　“本王能活着到怀庆，全赖我这麒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