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棫没有立刻答话。他沉默了一下,才缓缓说道:“程大人的意思是,反正援兵会来,是绝对不能放过李巡抚了?” 程之鹏点头 “自然。洛阳之失,总要有人担责。福王殿下受了这许多苦,朝廷也须给个说法。李仙凤救援不力,纵贼破城,论律当斩。” “若皇上见了奏本,一怒之下先把李仙凤撤了职,换了人来接任,那待杨总督带兵到了河南,巡抚却换了新人——这仗,还怎么打?” 厅中忽然安静了下来。 程之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朱由棫继续道:“学生虽非知兵之人,却也知晓‘临阵换将,兵家大忌’,那李仙凤固然有过,可他在河南巡抚任上三年,熟悉地方情势,与各路总兵、副将也打过交道。 如今闯贼正逼近开封,这时候若是把他撤了,换一个连河南有几个府都认不全的人来…尚未开战,先自乱了阵脚。恐怕并非上策” 郭载騋沉吟了一下,依旧坚持自己的想法 “公子所言不无道理。可李仙凤失陷洛阳,罪责难逃,若不追究,如何向天下人交代?” 必须要他背锅! “再说了,”程之鹏缓过神来,接口道,“这李仙凤也并非甚么能征善战之人,换个人来,也未必比他差。“ “可终究是换了不熟的人。”朱由棫摇了摇头,“这李仙凤再不济,好歹他也是河南巡抚。临阵易帅,军心浮动,胜负便难说了。由棫依旧以为——弹劾之事,暂缓为妙。” 满堂寂静。 程之鹏与郭载騋对视了一眼,都不说话了。 郑王端着茶碗,欲言又止。 福王捻着胡须,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掂量朱由棫这番话的分量。 过了好一会儿,见局面僵持不下,双方各持己见,王绍禹便探出半个身子,小声问了一句 “那依公子之见,洛阳失陷的罪责——谁来担?” 厅中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拢到朱由棫身上。 朱由棫站起来,站得及其笔直,而发出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我来担就是。” “什么?” 众人似乎听到不得了的东西,下意识再问 “我说,这洛阳沦陷一事,我之罪也!” 朱由棫此言一出,满厅先是一静,随即嗡地一声四散开来。众人皆是满眼诧异地朝朱由棫望来。 你无权无兵,洛阳沦陷,干你何事? 朱由棫将脊背挺直,自言自语的开始诉说自己的过责 “一则,洛阳被围之时,由棫身为福王之子,未能力劝父王开仓赈济士卒、加固城防,致城中军心涣散” “二则,由棫大肆宣传关公显圣此事,虽为激励士气,然使城中军民分心于鬼神之事,未能全力守城” 厅中渐渐静了下来。有人张了张嘴想说话,却被旁边同僚以眼色按住。 “三则,洛阳城破前夜,由棫劝父王弃城而走。以藩王之尊、宗室之亲,不战而退,致洛阳守军群龙无首,致使顷刻瓦解” “四则,某身为宗室庶子,未经朝廷册封,便擅行认祖归宗、改换姓名之事。此事虽由父王首肯,然于律法终有不妥——是某僭越了。” 当朱由棫说完这四条,满堂再无半点声息。 朱由棫又补了最后一句: “此等罪过,某会一一写进请罪书中,自请皇上处治。由棫只求诸位大人一件事——” 演到此处,朱由棫仿佛自己真的成了八贤王一般,他转向程之鹏与郭载騋,深深一揖,腰弯得极低 “求诸位大人暂缓弹劾李巡抚。待由棫将这封请罪书递上去,皇上的怒气有了出处,朝廷便不至于临阵换将。至于是死是活,皆由自家担着。 只求诸位大人莫要弹劾李巡抚,若有可能,再替他美言几句,准他戴罪立功。” 满堂寂然。 为河南保全大局,甚至不惜以命相抵 此人居然是自私自利,贪婪无垠的福王儿子 贤!太贤了! 众人皆是满脸惊异,叹服的望着朱由棫 “朱家子嗣中居然出了如此贤明的人物,也难怪关圣会选他了” 众人纷纷冒出这么个念头 连郑王都搁下了茶盖,轻轻“啧“了一声,像是在品甚么了不得的东西。 过了好一阵子,王汉忽然站起身来,真诚地弯腰拘礼,率先率先表明态度,“殿下如此仁义!下官无地自容,然羞耻改正之心下官还是有的——那份弹劾的奏本,下官不署名了!” 有他开了头,几位乡绅也先后起身,说了类似的话。 局势瞬间反转,是故程之鹏等人也不再好说什么,只得点头默认,答应朱由棫此事 见目的达到,朱由棫还了一揖,重新落座。 “哼,真是便宜那混账了,叫他不要再去管什么土寇了,速速保住怀庆等地才是正道” 朱由棫刚坐下,便听到福王不停的抱怨,于是他的脑中忽然又闪过一个念头。 按朱由棫所知的史事,李自成这回攻开封,是要吃败仗的。 当明军在开封城下集结各路援兵,打了一个多月,终将闯军击退。 李自成败走,损兵折将,元气大伤。 若是能趁着闯军攻城受阻、退兵之际,从侧翼狠狠打上一记呢? 就算不能一劳永逸,至少也能叫他多伤几分元气。 而多伤几分,他便要多花几年恢复; 要是多花几年,朝廷便能多喘几年。而多喘的这几年,或许便能把辽东那边的局面稳住几分。 与其让闯军和明军两股势力将这汉人王朝的国力耗尽,最终让清军占了便宜,还不如干脆让其中一股势力彻底消失最好… 可关键在于朱由棫他手里依旧是无兵无将,甚至没有官职。 而藩王不得募兵,又是太祖定下的铁律,到了崇祯年间更是被严厉制止… 去他娘的!江山都要快换成李姓,甚至换成满族了,还管什么这些那些 朱由棫抬起头,望着满座的人,直接将自己的想法说于他们听了 朱由棫心中那念头越烧越旺,目光一扫满座诸人,终于开口: “诸位大人,说起护卫怀庆,为何要完全指望那李仙凤呢?若是能想在怀庆府募兵。 也不必多,两三千人便够,编作一营,日夜操练。退则护怀庆,守要地,进则待闯贼攻开封不下、疲惫退兵之时,便可从侧翼杀出,说不定能立盖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