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棫却笑了笑。 “王公公此言差矣。” 此话一出,满堂皆惊。 福王朱常洵猛地抬起头,满脸的惊骇,脸上那惊恐以及抽搐的微表情正疯狂的提醒着他这个有些狂妄的儿子 不要再说了,好好的俯首认罪! 朱由棫充耳不闻,依旧挺得笔直 “哦?”王德化也眉毛一挑,似乎对此来了兴趣,“咱家倒要听听,咱家的话,错在何处?” 朱由棫随即便正了正衣冠,很是正经的朗声说道: “其一嘛,就是按我大明祖制,我等宗室,自然是可以见诏而不跪拜。毕竟此乃太祖高皇帝亲定的规矩,想必公公久在宫中,自然比晚辈更清楚。” 王德化迟疑一下,接着便轻轻点头,表示认同,并且默许他继续说下去 朱由棫也不客气,并不停顿,继续说道 “至于其二,那便是晚辈不才,虽说没能守住洛阳,但至少也能保全了自己父王等宗族的性命,而且烧毁粮仓也算是延缓了李自成那贼首的进攻,当然,这虽是微末之功,但终究是为朝廷,为圣上分了忧。 这些事自然是为圣上乃至整个河南境内人所知晓,而若今日无罪而跪,岂不是寒了天下有功宗室之心?更让外人以为,我大明朝,论功行赏是假,折辱功臣是真?” 一番话下来,就久在皇帝身边,而且能言善道的王德化也不由得认可了这等说法,很是痛快的点点头,承认了言之有理,第一次有了些许郑重。 “不错不错!” 王德化笑了一声,“既然公子爷有理,那咱家也不对此事而做出评价,还是说正事罢!” 说罢,那太监便朝旁边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 于是那小太监也会意,立刻上前一步,并展开手中那一卷明黄的圣旨,然后不等它反应过来,便立刻尖着嗓子高声宣读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闻,皇叔蒙尘于洛,宗室流离,中心是悼。 幸赖祖宗庇佑,天降祥瑞,使皇叔父子得以保全,朕心甚慰。 然河南之地,闯贼流毒,烽烟四起,非久留之所。 是以朕已于京中备下府邸,特召皇叔阖家即刻启程,入京安叙。 骨肉至亲,当共度时艰。 至于洛阳失陷一节,事关重大,待皇叔抵京,朕自有安抚与论处。 另,河南巡抚李仙凤,玩忽职守,致使名城沦陷,着即革职拿问,押解进京,交三法司会审。钦此!” 圣旨读完,堂内愈发安静。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福王朱常洵,他听到后脸上那深深的恐惧以及一些怕被事后论罪的担忧,被一丝难以抑制的狂喜所取代。 进京!皇上要召自己进京! 那就证明着自己没罪!这波脏水终究是泼到了别人的身上,而影响不了宗室 好事啊!皇上还是念骨肉情分的! 最最最重要的是,只要自己到了京城,并回到天子脚下,自己还是那个万历爷最宠爱的儿子,事后谁还敢小瞧了去? 至于那句“自有安抚与论处”,在他般肥胖有些愚钝的人听来,这前半句的分量自然是远重于后半句的 “臣…臣朱常洵,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见事情往自己最好的方向发展,那福王生怕太监掏出第二道,崇祯严格呵斥自己的指令,立马激动得声音发颤,重重一个头磕在青石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见自己老爹如此,那么一旁的朱由崧也有样学样,跟着磕头谢恩 正首的王德化自然很是满意地看着福王的反应 这才是宗室见到皇恩该有的样子嘛! 所以他又斜睨了一眼依旧站得笔直的朱由棫,并且在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公子爷,”王德化慢悠悠地开口,不知道为何,当他念完这道指意后,这太监那尖细的嗓音居然重新又带着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或许这就是狐假虎威的威严吧 “这圣旨想必你也是听见了。这皇上仁德,自然是念着骨肉亲情的,是故召你们进京享福。公子爷还不快随你父王一同谢恩?” 不知为何,朱由棫没有动。 如果能有人仔细望见的话,便可知从他开始念圣旨,以及圣旨结束后,朱由棫他脸上的表情依旧是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实在是看不到喜悦,又或者是惶恐。 “王公公,我家父王领的是皇上的恩典。至于我嘛,是定要领的是皇上的罪罚的。” 此言一出,满堂皆寂。 甚至就连王德化都愣住了,他实在没料到,朱由棫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你怎么这么爱唱反调呢? 他实在不解,甚至已经在回想自己到底是不是跟他有什么过节了 “你…你说什么?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面对那王太监的质疑,朱由棫丝毫不惧 “我说,”朱由棫上前一步,斩钉截铁道 “洛阳沦陷,由棫实属有罪。十日前,是故我已亲笔写下请罪书,呈送御前。然而今日圣旨虽未提及,但由棫不敢因皇上宽仁而自免其罪。” 说罢,他便转过身,又面向堂外,此刻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庭院,望向了更远的地方。 “毕竟我朱由棫,实在有那四罪啊!” 他朗声开口,再次将那四罪念了出来 “一罪,是身为福王之子,未能劝父王开仓固城,致军心涣散!” “二罪,便是借关公之名,惑乱军民,未能死战守城!” “至于三罪,自然是劝父王弃城,不战而退,使洛阳守军群龙无首,顷刻瓦解!” “最后第四罪,便是未经册封,擅认宗亲,僭越礼法!” 这四条罪状,此刻被他当着圣旨、当着天使、当着满堂之人的面,一字不差地吼了出来。 这已经不是请罪了。 完全是在宣告…不…是在挑衅! 一旁的福王朱常洵吓得魂飞魄散,猛地抬头,也不管他救过自己的性命,勃然大怒,骂道 “混账东西!谁教你这么说话的!你…你疯了!皇上都说不追究了,你…” “父王!” 朱由棫猛地回头,丝毫不惧,“当今皇上宽仁,那自然是皇上的事。而臣子有罪,更是不能不罚,此乃国法!若有功不赏,有过不罚,那么一这国法何在?天下人心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