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杀官

　　“呕什么呕！快他娘的烧！不然等会流贼攀上城来，只需一刀便斩下你的头颅，到那时连苦胆都要给你挤破！”　　此刻有一名满脸刀疤的老兵头目抬脚踹向正在干呕的新兵屁股，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指挥着手下人将数十斤重的礌石搬运至城垛旁堆叠整齐　　至于沈炼始终怀抱绣春刀，并且倚靠在一门锈迹斑斑的佛郎机炮旁冷眼旁观。　　待到朱由棫调度完各项防务，他这才慢悠悠踱步上前　　“公子果然是人中龙凤啊，看公子这调度部署的架势，实在是颇有兵部大员的风范。”　　“只是不知，待到贼寇架起云梯之时，这群领过赏银的兵卒，又能够坚守得住几炷香的时辰”　　朱由棫并未转头看他，目光依旧牢牢锁定远方地平线　　“这不是你该问的…即便撑不住也必须死守，背水一战嘛。沈百户，你也有事做的，听说你们锦衣卫刀法凌厉，待会倘若有人胆敢向后退却，便劳烦你手中绣春刀，立下杀伐，以儆效尤。”　　“我北镇抚司的佩刀，向来是只诛杀叛党逆贼，不斩杀临阵逃兵。”　　沈炼淡然回绝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朱由棫回转头颅，直视沈炼双眼，不知他是不是单纯找事　　“倘若让贼寇攻破城池，不论你是锦衣卫官差还是寻常百姓，尽数难逃刀斧之灾　　沈炼你若想死得体面一些，便要助我守住这道城墙，同舟共济，共渡难关才是。”　　沈炼听罢陷入沉默。他那只大拇指缓缓摩挲刀柄之上的铜吞口，许久没有答话；　　“卢剑星。”　　突然，沈炼忽然侧过头高声呼唤　　于是一直侍立身后的卢剑星大步跨步上前　　“百户有何吩咐。”　　“你率领十名弟兄，前往马道口驻守。但凡遇有临阵脱逃之人，格杀勿论就是。”　　“遵命！”　　朱由棫听闻这番安排，嘴角终于有些微微上扬，却没有出声。　　总算将这尊棘手人物拖入战局之中　　胜算多少也大了一点　　此刻红日缓缓升腾，凛冽寒风已然停歇，然而空气中弥漫的酷寒却分毫未减　　反而愈发压迫　　或许大战果然要来了　　就在这时，阿晚手提一只粗瓷大茶壶，在她的腋下还夹着布包，此刻沿着石阶快步登上城头　　步履匆匆，行色匆匆。　　“公子，先喝些热水暖暖身子吧”　　她斟出一碗热气腾腾的粗茶递过来，并且又压低嗓音悄声说道，“我取来了金疮药，公子腿上的伤势必须尽快敷药处理，倘若拖延，待到战事开启，怕是连站立都难以支撑，那便坏事了”　　朱由棫听到后接过茶碗，咕咚咕咚大口饮下数口　　“只需撒上些许药粉即可，切勿解开衣衫，眼下没有多余时间。”　　随即朱由棫他咬紧牙关，并且隔着裤料，硬生生撕开那块和血肉粘连的布料　　此刻的朱由棫强忍剧痛，咬牙硬撑。　　“唔…”　　此刻朱由棫一声闷哼，在他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冷汗　　一旁的阿晚见状更是眼眶微微泛红，手脚麻利地将药粉顺着裤料破损处倒进去，接着再扯来布条隔着外衣紧紧捆扎妥当　　动作娴熟，细心周到。　　“不错，手很快…无妨，死不了。”　　朱由棫推开她，再次一瘸一拐返回城垛边上　　将近晌午时分，日头渐高。　　此时远方官道尽头，原本平静的地平线，骤然卷起漫天滚滚黄尘；　　远远望去，能看到那尘土好似一堵厚重土墙，正贴着地面飞速朝着怀庆城席卷而来，铺天盖地，势不可挡！　　“来了！贼寇真来了！他们杀过来了！”　　不知何人失声尖叫，城头方才稍稍安定的军心，再度紧绷到极限，此刻人人都是人心惶惶，草木皆兵的模样　　朱由棫一边破口大骂一边眯起双眼，死死凝望那漫天黄尘　　看样子来的并非敌军主力，只是先锋斥候…　　因为从那尘土之中率先冲杀而出的，只是数十骑毛色驳杂的战马；　　能看到马上骑士衣着杂乱残破，有的身着卫所鸳鸯战袄，有的则是披着劫掠而来的绸缎长袍，甚至所有人头上都裹着肮脏破旧的红布，装束杂乱，五花八门。　　听说这便是李自成麾下的“夜不收”，也就是敌方游骑斥候，专门刺探军情，窥探虚实。　　看样子确实符合农民军…　　这数十骑游骑全然没有把怀庆守军放在眼里，而且还耀武扬威直冲护城河边　　“吁——”　　为首一名满脸横肉的流贼，终于在距离城墙不足百步之处猛地勒紧马缰；　　此刻那匹骨瘦如柴的杂色战马前蹄高高扬起，打了一声响鼻，居然显得很是桀骜不驯，气焰嚣张。　　由于距离过近，还能看到这名贼人手握一柄锈迹斑斑的斩马刀，并且在马背之上挺直身躯，正扯着破锣般的嗓子朝着城头高声喊话：　　“喂！那些城上的官军听好！　　俺家闯王麾下天兵已然渡过黄河，并且主力大军转瞬即到！你等若是识时务者，那便速速敞开城门，再献上金银粮草，俺家闯王宽宥，便能饶你们一众性命！”　　说完这么一长串话，他便稍作停顿，随即刀尖嚣张地直指城楼　　“倘若你等再敢射出一支响箭，待到城池陷落，怀庆城内，鸡犬不留！　　男子尽数斩首，女子嘛，呵呵嘿，掳入军营，你们懂得！”　　“放肆！”　　此刻在王绍禹身旁一名千总怒火中烧，扒住城垛厉声斥责，义愤填膺，怒不可遏。　　城下贼寇听见城头动静，反而更加的放肆张狂地放声大笑。　　随即他便将斩马刀挂在马鞍之上，并且反手从背后抽出硬弓，接着搭上一支缺少箭羽的残破箭矢，故弄玄虚，耀武扬威。　　“嗖——”　　一声后，弓弦骤然震颤，那支箭矢歪斜着朝城头飞来，“笃”的一声，便牢牢钉在距离朱由棫不足三尺的城楼木柱之上，入木三分。　　甚至在箭杆之上，还捆绑着一块沾染血迹的破麻布，那麻布有檄文，专门用来蛊惑人心。　　此刻那些城头卫所兵士纷纷慌忙缩头，唯恐下一支箭矢射中自己头颅　　自然是纷纷惴惴不安，心惊肉跳。　　而朱由棫依旧是面色冰冷，迈步上前一把拔下这支箭矢，并且扯开麻布展开细看；　　只见在那布面上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迹：　　顺天倡义，杀官分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