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反贼

　　后背倚靠冰凉窑壁的朱由棫，缓缓阖上双眸盘算局势，只要翻越眼前连绵群山向东前行，便可踏入徐州地界，一旦抵达徐州境内寻的一叶扁舟顺流而下，便能规避马士英布防陆路的眼线罗网，然则前路重重阻碍，群山疆域深浅未知，前路尚需跋涉几日能否安然通行，皆是迷雾重重。　　正心神恍惚半梦半醒之际，忽觉有轻柔触感轻触伤腿的他，瞬间回过神来。　　睁眼细看竟是阿晚俯身近前，不知何时，小丫头寻的数片阔大青叶，正小心翼翼的贴覆在他的溃烂创口之上。　　心生疑惑的朱由棫，轻声发问。　　“这什么东西？你弄的什么？”　　垂首低眉的阿晚，声若蚊蚋。　　“不知道名字…以前在村里，有人受伤溃烂，就贴这树叶消肿止痛，能稍稍清凉舒缓一下。”　　闻言不再动弹的朱由棫，默然默许，冰凉树叶贴合灼热创口，瞬时传来丝丝凉意，纵然不知药效真伪未必有用，却也聊以慰藉稍安心神。　　约莫半个时辰转瞬即逝，窑外传来泥泞拖沓的步履声响，由远及近。　　不多时，躬身钻进窑洞的沈炼，周身衣衫尽数湿透，手中捧着数枚青涩野果，还携着一包被雨水浸湿的湿润泥土。　　随手将酸涩野果抛掷地面的他，直言禀报。　　“没别的东西了，山野荒芜，就找着这个，酸涩寡味，先勉强垫垫肚子吧。”　　连忙俯身捡拾一枚野果的阿晚，在自身衣衫上细细擦拭干净，随即恭敬递至朱由棫身前。　　接过野果张口咬下的朱由棫，只觉入口酸涩刺喉，满口细碎果渣难以下咽，他强忍不适强行吞咽下肚，腹中瞬时一阵痉挛抽搐。　　继而缓步行至火堆旁的沈炼，摊开手中湿润泥土。　　心生好奇的卢剑星，出言询问。　　“这什么玩意儿？你带泥巴回来干嘛？”　　压低声线的沈炼，神色肃穆。　　“马粪！刚在前面二里的山坳里发现的。”　　话音落下，狭小炭窑之内瞬时鸦雀无声，唯有火堆枯枝燃烧的噼啪脆响，格外清晰。　　凝神的朱由棫，出声追问。　　“是张虎的人？他们追上来了？”　　微微摇头的沈炼，笃定言道。　　“不是他们，张虎那帮人的马早杀光了！这马粪新鲜温润，肯定是昨夜或是今早留下的，而且看数量，绝不是一匹，肯定有数匹军马在这儿停过。”　　脑海思绪飞速流转的朱由棫，心知既然并非张虎余党，那便是有陌生人马闯入深山腹地，究竟是溃散败兵山野匪寇，亦或是朝廷官军，一时难以甄别。　　他即刻追问关键线索。　　“还有呢？还有没有别的痕迹？”　　略一沉吟的沈炼，据实回禀。　　“地上有很清楚的马蹄印，往东边去了，而且那马蹄打磨的很规整，绝对不是土匪或者溃兵的劣马，分明是卫所养的正规军马！”　　听闻此言的朱由棫，心头骤然一紧，生出无尽危机感，正规军马向东行进，这可不是好兆头。　　由此足以断定，南都势力定然已然预判己方逃亡路线，故而提前派遣兵马扼守前路设卡堵截，亦或是周边卫所接获缉捕密令大举进山搜捕。　　审时度势的卢剑星，直言利弊。　　“公子，前面肯定有伏兵了，太危险，怕是走不通了啊。”　　目光死死锁定跳动火堆的朱由棫，神色沉静，前路东方有官军堵截，身后退路是崩塌泥石，南北两侧皆是绝境死路，已然身陷四面楚歌进退无门的死局。　　抬手轻抚腿部创口的他，只觉蛰伏的钝痛再度蔓延周身。　　良久，他干涩沙哑的声线缓缓响起，语气坚定不移。　　“不，不改道，继续往东走。”　　连忙出声警示的沈炼，提醒凶险。　　“前面有官军重兵啊！这么过去不是送死吗！”　　条理清晰的朱由棫，从容剖析局势。　　“只要有军马过去，就说明东边一定有能走的山路，这山里全是泥巴和树林，官军的马根本跑不起来，也没法列阵，他们也是两眼一抹黑在摸索，我们跟在后面藏着，反倒最安全，不容易被发现。”　　细思其中利弊的沈炼，权衡再三觉其所言有理，便不再辩驳默然遵从。　　依旧心存畏惧的孙安，小声追问。　　“那…那万一，万一迎面撞上那些当兵的，怎么办啊？”　　侧目瞥他一眼的朱由棫，语气冷冽。　　“真要是撞上了，那就是天意！你要是怕死，就在这窑洞里呆着，等死吧。”　　瞬间噤口不语的孙安，惶恐低头，再不敢多言半句。　　转瞬之间，户外天色日渐暗沉，连绵冷雨稍稍收敛，化作淅淅沥沥的绵绵毛雨。　　众人均分剩余寥寥野果，尽数吃下两枚野果的朱由棫，腹中虽有微薄填充不再空乏，可心底深处的饥馁之感反倒愈发炽烈。　　入夜之后，山间寒气陡增，炭窑之内温度骤降，众人不敢将火堆燃的过于旺盛，唯恐袅袅炊烟飘散山林引来追兵。　　五人紧紧相依抱团取暖，后背紧贴冰冷窑壁的朱由棫，半睡半醒神思恍惚，纷乱梦境接踵而至，忽而梦回南京十里繁华，忽而望见黄得功凶神恶煞的嘴脸，忽而浮现张延龄失足滚落陡坡坠地殒命的凄惨模样，心绪跌宕起伏不的安宁。　　酣梦朦胧之际，忽感肩头被人轻轻推搡的他，瞬时骤然惊醒心神紧绷。　　双目骤睁的朱由棫，手掌下意识摸索身旁木棍蓄势戒备。　　定睛细看，近身之人乃是沈炼。　　俯身压低声线的沈炼，屏息低语。　　“嘘，公子，外面有动静。”　　瞬间灵台清明睡意全无的朱由棫，凝神侧耳细听周遭，呼啸风声裹挟之下，隐约传来几缕细微细碎的金属碰撞之声，正是甲胄挂带刀剑摩擦的声响。　　毫无疑问，已然有人悄然逼近窑洞。　　当机立断悄然起身的卢剑星，紧握刀柄蓄势待发，悄然贴立窑口静观其变。　　敛气屏息纹丝不动的朱由棫，余光扫向将熄灭的火堆，此刻仅剩一抹暗红余烬，堪堪不致全然熄灭。　　外头的步履声响由远及近，脚掌踩踏泥泞枯叶，发出清晰的吧唧声响。　　细辨动静，来人约莫三四人之数。　　外头传来男子抱怨之声，口音裹挟浓郁江淮腔调。　　“他娘的，这鬼天气一直下雨，冻死老子了，连个躲雨的地方都没有，真晦气！”　　另一人沉声呵斥，语气严苛。　　“闭嘴吧你！少抱怨！上面下了死命令，要是抓不到人，咱们回去全的掉脑袋！”　　之前那人继续抱怨。　　“这破山这么大，随便找个坑一蹲，神仙也找不到啊，我看那定王八成早就掉河里淹死了，哪还能活到现在。”　　指尖深陷泥土紧握成拳的朱由棫，心绪沉凝，定王二字入耳，果不其然，这批追兵正是专程前来缉捕自己而来的。　　带头的人打断了闲话。　　“行了少废话！前面有个土坡，过去看看，先避避雨再说。”　　话音未落，凌乱步履径直朝着炭窑方向而来。　　缓缓抽出腰间绣春刀的卢剑星，刀锋沉寂无光，在昏暗余烬之下毫无半点反光，紧随其后拔刀戒备的沈炼，稳稳伫立卢剑星身后。　　凝神紧盯狭窄窑口的朱由棫，心思缜密，窑洞空间狭小逼仄，若是敌军贸然冲涌入内，卢剑星与沈炼难以挥刀腾挪，可若是己方贸然突围，夜色漆黑如墨视野全无，无从判定敌军人数，更不知周遭是否暗藏伏兵。　　进退两难左右掣肘，俨然陷入窘迫僵局。　　转瞬之间，追兵步履已然定格炭窑门外。　　外面的人喊道。　　“头儿！这有个废窑，能躲雨！”　　带头的人下令。　　“进去看看，仔细点，别漏了什么。”　　话音方落，一只沾满泥泞的脚掌已然率先迈入窑口。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骤然发难的卢剑星，碍于空间狭隘不便挥刀劈砍，他当即变换招式，以刀柄迅猛撞击来人胸口。　　只听砰的一声沉闷巨响，厚重力道轰然袭来。　　入内探察的兵卒瞬时闷哼一声，整个人不受控制倒飞而出，重重摔落山间泥泞之中。　　外头兵卒惊怒大喊。　　“有人！反贼在这儿！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