皱起眉头的总旗指着雾里。 “我表弟,在南边染了风寒,烧的走不动道了,那老头和小丫头是路上捡的流民,帮忙搀着点的。” 赶紧接话的沈炼解释道。 “赶紧滚赶紧滚,顺着这条道往北走五里有个镇子,别在老子防区里晃悠,看着心烦。” 捂了捂鼻子的总旗嫌弃的摆摆手。 “多谢长官,多谢长官。” 连连作揖的沈炼满脸堆笑。 没敢停顿的一行人低着头,顺着泥路穿过了卡子。 走出去一里多地之后,直到彻底听不见那些兵的说话声,沈炼才挺直了腰板。 “真他娘的憋屈死了。” 卢剑星低声骂了一句。 “能,能活命就行。” 靠着一棵树滑坐下来的朱由棫实在走不动了。 右腿的伤口虽然没化脓,但刚剜完肉就走了这么远的山路,体力已经透支到了极限,感觉眼前阵阵发黑的他耳朵里全是他自己的心跳声,那动静重的很。 赶紧走过去的阿晚用袖子帮他擦额头上的冷汗,小丫头冰凉的手贴在发烫的额头上,让朱由棫稍微清醒了一点。 “公子,前面有镇子,咱们进不进去。” 蹲在旁边的沈炼开口问道。 “不进,镇子里肯定有黄得功的重兵,咱们这身衣服在野外能糊弄几个游动哨,进了镇子一盘问就露馅。” 闭着眼的朱由棫声音微弱却很果断。 “那去哪啊。” 看着周围白茫茫浓雾的卢剑星有些茫然。 “绕过镇子,继续往北,老妪说清军到了徐州,南直隶现在是个死局,弘光朝廷靠不住,这些军阀也靠不住,咱们的跳出去。” 睁开眼的朱由棫眼底布满血丝。 “跳出去,往哪跳啊。” 沈炼十分不解。 “去山东。” 朱由棫吐出两个字。 对视了一眼的沈炼和卢剑星知道山东现在是个烂摊子,流贼和清军以及明军残部混杂在一起,局势乱的很。 “山东虽然乱,但水浑好摸鱼,留在南直隶,马士英早晚把我们翻出来,去弄点吃的,老孙,你去附近找找看有没有干净的水。” 喘了口气的朱由棫靠在树上。 赶紧点头的孙安抱着包裹往林子深处走去。 低头看着自己那条缠着破布的腿,朱由棫觉得老妪的药确实霸道,虽然疼但那种要命的肿胀感减轻了不少,只要挺过这两天这条腿就算保住了。 伸手摸了摸空荡荡的怀里,他知道最后一点碎银子也给出去了。 没钱没粮还带着伤,还要穿过两军交界去山东,这条路难如登天。 但他没的选。 “卢剑星。” 朱由棫抬起头。 “在呢公子。” “把这身号衣脱了,找个地方埋了,过了这片防区这层皮就没用了。” 朱由棫低声吩咐。 点了点头的卢剑星开始解扣子。 渐渐散去的雾气让天光大亮,秋日的太阳透着一股子惨白,直接照在湿漉漉的林子里。 靠着树干的朱由棫偏头看着北边的方向。 黄得功和刘良佐还有马士英,这笔账早晚的算,但他现在的先活下去。 “公子,水,水来了。” 捧着一片盛着点浑浊溪水宽大树叶的孙安小心翼翼的走过来。 接过来的朱由棫一口气喝干,水有点土腥味,顺着喉咙流下去却压住了那股子干渴。 “走吧。” 用木棍撑着地的他再次站了起来。 卢剑星没废话,用刀鞘在烂泥地里刨了个浅坑,卢剑星没废话,把那身带着血腥味和酸臭气的刘良佐部号衣扯下来团成一团塞进坑里,覆上的烂叶子被他抬脚踩实了。 扔了进去,沈炼也把外头的皮扒了,两人现在只剩里头那件破的看不出本色的短褐,衣服沾着泥水,完全是一副濒死流民的模样。 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滴,朱由棫靠着那棵老松树,右腿大腿根那块被剜掉烂肉的地方随着心跳一下一下的抽疼,瞎眼婆婆敷的药粉确实药效猛烈,血是止住了,但那种强烈的痛感一直顺着筋络往上窜。 眼前的树影晃了一下,他觉得脑子里有点发木。 “走。” 朱由棫把木棍往前挪了一寸,身子跟着往前倾。 朱由棫摆了摆手,在卢剑星走过来想扶的时候,他必须自己走,一旦全靠别人架着这口气就真泄了。 专门挑林子深处的野道走,一行人绕开大路,秋雨刚停,地上的枯叶泡在泥水里,一脚踩下去拔出来都费劲。 后头扑通一声,在没走多远的时候。 转过头,朱由棫停下脚。 怀里那个空包裹还护在胸前,孙安整个人趴在泥水里,手撑着烂泥挣扎了两下,老太监没爬起来。 “主子…主子啊…” 孙安声音直打颤,连自称都换回去了。 “奴婢、奴婢这腿…真不听使唤了,您、您让沈百户他们背着您走,奴婢就在这儿歇会儿,就歇一小会儿…” 从昨晚到现在水米未进,又跟着跑了这么远的山路,纯粹是饿的。 朱由棫视线扫过沈炼和卢剑星,手背上的筋凸着,沈炼靠在树干上喘粗气,拿着刀的手自然垂着,卢剑星脸色发白,手指头在微微发抖。 体力早就见底了,他们俩刚才杀人背人的。 “闭嘴,你给我爬起来。” 喉咙干的发紧,朱由棫声音很低。 拽住孙安的袖子往上拉,阿晚走过去,小丫头本来就没几两肉,脚下踩在滑溜溜的泥地里,自己也跟着晃荡。 硬生生的把人提了起来,卢剑星单手揪住孙安的后衣领。 “别出声,省点力气吧。” 卢剑星松开手。 抹了一把脸上的泥,孙安靠着树没敢再吭声。 又往前挪了半个时辰,林子里的雾气散干净了,惨白的太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 鼻子抽动了两下,走在最前头的沈炼突然停住脚步。 “有血味。” 朱由棫靠着树干没动,脑子里盘算着这地方离黄得功的暗哨有多远,他现在连转头的力气都想省下。 “去看看。” 朱由棫开口。 猫着腰拨开前面的灌木丛,沈炼握着刀柄。 一处被野藤蔓遮住的坳沟里,穿着杂色衣服的人趴在烂泥中,后脑勺凹进去一大块,血糊了一地,颜色已经发黑发暗了。 看打扮是个走街串巷的货郎,或者是逃难出来带了点家当的人,不是官军。 用脚尖把人翻了过来,卢剑星走过去。 衣服领口扯的稀烂,死人怀里被掏空了,腰带也不见了。 “被抢了。” 视线在周围的草丛里扫了一圈,卢剑星蹲下身。 几步外的一丛野草底下有个灰扑扑的破布袋,估摸着是抢东西的人走的急,或者天没亮看不清掉在那儿了。 布袋被卢剑星挑开。 里面是半块发硬的杂面饼子,还有一小把炒熟的黄豆。 就这么点东西。 刚要伸手去拿,沈炼喉结滚了一下。 “别动!” 朱由棫突然出声。 沈炼的手停在半空。 看向对面那片密集的野藤蔓,朱由棫视线越过那具尸体,刚才那阵风吹过的时候别的地方树叶都在晃,就那片藤蔓纹丝不动,底下有沉重的呼吸声。 几个人影从树干后头慢慢的挪了出来。 四个,不,五个。 眼窝深陷且身形极度消瘦,眼珠子泛着浑浊的绿光,手里攥着削尖的木棍和带血的石头。 是流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