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常扎耳,铁胆摩擦的咔咔声在空荡的街道上,贺千总往前又走了一步,皮靴踩在混着血水的雪泥里,挤出吧唧的怪响。 “啧,看这腿烂的…这位锦衣卫兄弟,怕是熬不过今晚了吧?” 目光在独轮车和马匹上来回扫视,他挑着稀疏的眉毛,最后停在那两件清军棉甲上,完全没把沈炼和卢剑星扣在刀柄上的手当回事,他身后是几十条端着长矛火铳的汉子,底气足的很。 无声的滑出一寸,沈炼大拇指往上发力顶住刀镡的刀刃,左腿微屈的卢剑星重心下沉。 “收刀。” 开口了,朱由棫。 声音不大,干巴的发紧。 动作顿住的沈炼回头瞥了车上人一眼,刀刃随之滑回鞘内。 嘴角的刀疤跟着扯动,贺千总嗤笑一声,他以为对方认怂了。 朱由棫掀开盖在腿上的破布,一阵冷风把伤口上渗出的黄绿脓水气味吹散开来,看着自己肿胀的小腿,他眉头不由自主的跳了一下,随后抬眼看向对面的光头。 “千总?” 用大拇指指了指胸前生锈鱼鳞甲,贺千总扬起下巴。 “老子姓贺!刘总兵帐下右营千总,这大辛庄现在归老子管,怎么着?” “刘泽清跑的飞快,你这个右营千总没跟着逃命,倒是有闲心留在这收过路费…怎么,觉得镶红旗那块牛录腰牌是我们路上随便捡的?你刚才在墙头可是看过了。” 吐出一口带血唾沫的朱由棫冷笑着。 手里的铁胆转的飞快,贺千总撇了撇嘴。 “谁知道是不是从哪具冻死鞑子尸体上扒下来的。” “那俩建奴的甲,上面的血口子是新砍的,你要是眼睛没瞎自己走近了看…长清兵败,建奴的游骑已经撒到了几十里外,那个牛录带了十二个骑兵被我们宰了,但他还有后续的马队。” 用下巴指了指车尾,朱由棫语气沉稳。 脸上的横肉停滞了片刻没接话,贺千总身后的几个兵痞互相递了几个眼色,握着长矛的手不自觉的紧了紧。 脑子里一阵阵发胀的晕眩感还在往上顶,刚才咬破的舌尖传来隐隐的铁锈味,朱由棫盯着他,清楚现在的处境,早就没了军纪的这帮兵痞纯粹是欺软怕硬的匪徒,一旦察觉自己只是个虚张声势的病鬼,这几十号人立刻就会一拥而上,把他们连皮带骨啃的干干净净。 “我只要一间药铺,拿了草药天亮雪停我们就走…你想黑吃黑没问题,但你得掂量掂量我这两个手下拼死能拉你们几个人垫背,更别说…” 没有多余表情的朱由棫,语气极其平淡。 视线越过贺千总,他停了一下,落在后面几个端着火铳的兵痞身上。 “外头可是留着建奴马队的蹄印…他们如果找不到那支游骑顺着印子摸过来,最先撞上的就是这个庄子,你们这破土墙,挡的住红衣大炮,还是挡的住八旗的重步?” 站在后排的几个溃兵开始交头接耳,眼神发虚,人群里传出细微的骚动。 停止了转动铁胆的贺千总沉默着。 眼前这残废瘸子说话太稳没见半点慌乱,他有点拿不准了,最关键的是平时就横的这帮锦衣卫阉党爪牙,现在这兵荒马乱的局势下还敢这么硬气,说不定真有什么后手或者大靠山在附近,再者建奴游骑确实是个要命的麻烦,留在大辛庄只是为了搜刮点残羹冷炙的他,可没打算跟八旗兵硬碰硬。 突然把铁胆塞进怀里的贺千总脸色变换了一下,抬起下巴。 “药铺在街尾左拐!不过…这庄子里的药铺早被逃难的流民抢干净了,能翻出什么渣子来看你们自己的造化,我们走!” 呼啦啦散开的兵痞不情不愿的让出了一条窄道,随着他一挥手。 刚才那一刻都准备好脚底抹油了,徐大春在旁边看的后背衣裳全湿透了,见贺千总让路,他赶紧催促手下推车。 颠簸感顺着木制车架传导到朱由棫腿上,引起一阵阵明显的刺痛,车轮压过残破的青石板街道,他感觉眼前的视线开始模糊,两侧倒塌的房屋破旧的幌子还有那些缩在屋檐下冷眼旁观的流民和溃兵,全都失去轮廓混杂在一起晃动着。 对方是在等自己高烧烧死,或者等他们翻找药材放松警惕的半夜时分再下黑手,他心里很明白,那个姓贺的绝对没这么容易打发,这庄子里到处都是那些兵痞的眼线。 时间得抢。 一间门脸半塌的铺子出现在视线里,众人到了街尾左拐,早就被人拆去当柴火烧了的木制牌匾不见踪影,几块门板七扭八歪的倒在雪地里,里面黑洞洞的,散发着一股混杂着发霉和干涸血腥的味道。 “老卢…带两个人进去搜,徐大春,你带剩下的人把门板立起来全堵在外面!沈炼,看好周围。” 中途强迫自己停下来喘了两口气才把话说完,朱由棫语速很快。 此刻那哆嗦着伸出手的孙安赶忙凑上前扶他下车。 “主子,小心点那腿…” 借着孙安力道的朱由棫单脚跳着进了铺子,接着便是一屁股坐在满是灰尘和碎木屑的烂柜台上。 在朱由棫的体重之下,那铺子里面满地狼藉,而且卢剑星吹燃了一个火折子,于是乎,那靠墙的药柜抽屉立马全被抽出来砸的粉碎,接着便是各种不知名的药材混着泥土碎瓦片破布条散落一地,早被人踩踏的辨认不出本来面目 “唉,公子…这,都完全没法用了。” 弯腰扒拉了几下地上残渣的卢剑星语气发沉。 “找!去后院找…只要没发霉的,能清热解毒止血生肌的,全都翻出来。” “那啥,爷,俺们这些人…可都不懂草药长啥样啊。” 在门外探头探脑的徐大春一个手下插了一句嘴。 “不懂就闭上你的鸟嘴滚去守门!” 转头骂了一句的沈炼眼神充满寒意,那人缩了缩脖子赶紧跑去搬门板。 大眼睛惊恐的看着四周黑暗的阿晚,紧紧贴在朱由棫身边,两只冻的发红的小手死死攥着他的衣角,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没事。” 伸手拍了拍她脑袋的朱由棫手心烫的惊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的阿晚咬着嘴唇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