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回家换了衣服,前往方海明师傅家里。 远远地,就看到方师傅蹲在地上锤打着什么。 “你看,那艘就是我的船。”林远生指着船说道。 “呀!”沈如兰兴奋地跑上前去,弯下腰来,打量着船身:“看起来还挺新的呀。” 方师傅双手搓着苎麻丝,等麻丝变软后再剁成一寸来长的短条,放到加了石灰的桐油中搅拌均匀,再取出用锤子不停击打,直到麻丝变得十分柔软。 最后方师傅将打好的麻丝放在手上捏了捏。 “方师傅,捏这个麻丝是干嘛呢?”林远生笑着说道。 “要打到不粘手才行。”方师傅一抬头,发现沈如兰也在,“哟,这个是你对象啊?” 林远生和沈如兰同时“唰”地红了脸。 “不是,不是,她是我的朋友。” “不是你的对象,怎么会跟你一起来呢?”方海明咧嘴一笑,也没有再多问,把锤好的麻丝用力塞进船缝。 几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林远生又开口说道,“如兰,你见过补船吗?” “好多年没见过了。” “你知道三样东西是干什么用的吗?” 沈如兰摇了摇头。 “麻丝是增加韧性的,桐油增加粘性,石灰是用来填缝的。” “我看人家补水桶,好像也是用这个。” 方海明点了点头,“没错,补水桶用的也是这些材料。” 方海明塞完了缝隙,又检查了一遍,才开始刷桐油。 “这样就好了呀,方师傅。”沈如兰眨着眼睛。 “还得晾几天才能下水。我给你们补的都是上好的杉木。” 林远生点了点头,“方师傅的口碑没说的。” 接着,方海明又点起一个火盆,拿起一根新做好的桨叶,在火盆上方缓缓转动,烘烤着。 新做好的桨叶湿气重,要烤干了才能用,不然下水就容易裂开。烘烤的火候只有老师傅才能掌握。 “方师傅你的手艺没丢哦。”林远生笑着说道。 “都好多年没烤过了。” “方师傅,您这个手艺一定得留着,以后肯定有用。” “现在都没人要学喽。” “我要学呀。”沈如兰笑嘻嘻地说道。 方海明略显惊讶,“我可没听过哪个钉船师傅是女的。要翻船身,你翻得动吗?” 沈如兰笑着点了点头,“那倒也是。” “你们这个船要不要再加个船篷?”方海明刷完桐油又问道。 林远生想了一下,有了船篷能遮风挡雨,出大太阳的时候还能休息一下,也挺好的。 “行,那就加一个。” “这样一起算你二十块钱好了。” “行。”林远生爽快地应道,掏出了两张拾元,用一张红纸包了起来,双手递给方海明,“方师傅,这点心意请您收下。” 方海明接过红包,脸上笑开了花,“您也是个爽快人呐,生意一定红火。” “那就多谢方师傅吉言啦,呵呵。” … “木兰双桨梦中云。小横陈。漫向孤山山下觅盈盈…” 一位穿着灰蓝宽袖长衫,留着长须,面容略显清癯的中年男子一边吟着诗句,一边走进了店里。 “这位同志,请这边坐。”张青萍赶紧上去迎接,引着那男子在一张空桌子坐下。 “您要吃点啥?” 男子目不斜视,朗声说道:“店家,来一壶好酒,一碟无肠公子。” 店里几位顾客停下了筷子,向他投去异样的目光。 张青萍愣了一下,“这位老同志,您说什么‘无偿工资’?你是想来我们这里上班是吧?” “哎。”中年男子叹了口气,“以其横行则曰螃蟹,以其行声则曰郭索,以其外骨则曰介士,以其内空则曰无肠。” 张青萍挠了挠头,“螃蟹?您是要点四个菜是吧?” “哎,你怎么就听不懂哩?”中年人急得拍了拍桌子。 “我、我去叫老板过来。” 说着张青萍跑进了厨房。 “老板,外面来了一个怪人,说话没一句能听懂的。” 是哪个怪人? 林远生从厨房走了出来,一看,原来是欧阳晦鸣。 欧阳晦鸣是个老派文人,五十来岁,平时爱掉书袋,喜欢人家叫他夫子而不是同志。 十几年前被下放到香海县就一直没回去,据说是因为喜欢这里夏热冬不暖的气候。虽然没有结婚,不过靠着海外亲戚的接济,日子过得还算滋润,来小林饮食店也吃过几次饭。 “欧阳夫子,大驾光临啊!”林远生学着古代人的样子,也给他拱手作揖。 欧阳晦鸣见是林远生,原本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林掌柜,你来了就好,本夫子想吃一壶热酒,一碟‘无肠公子’,奈何女店家听不懂呀!” 要不是林远生给他做过一次“无肠公子粥”,鬼知道这位老夫子说的什么。 “欧阳夫子,您稍安勿躁,我这就去准备。” 林远生转身对张青萍小声说道:“他要点的是蒸螃蟹。你给他烫一壶米酒。” 现在天气冷了,林远生又买来一些陶瓷酒盅跟小炭炉,一份炭一角五分钱,顾客可以就着噼里啪啦的炭火声把酒放进水里热热,还可以煮个小火锅,美味又惬意。 “欧阳同志,‘无常’来了。” 张青萍端来了清蒸螃蟹。 林远生跟在后面,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欧阳夫子,以后您可要常来,冬天烫壶酒,再来份火锅,别说有多美了。” 欧阳晦鸣正襟危坐,“本夫子来你店里三次,还没进门就瞅见有一处不像话。” 林远生收住笑容,“请问是哪一处不像话?” 欧阳晦鸣用筷子指了指门口,“招牌不像话。” “这——这招牌是我自己写的。我这里也不是大酒楼,群众看得懂就行,也不能要求太高呀。” “言为心声,字为心画。你这字写得左右不均,上下不接,作为招牌实在是有失体统。” 虽然心里很不爽,但不得不承认欧阳夫子说的还真是有些道理。 从开张到现在,就一直感觉还缺了什么,原来是缺了块好招牌。 林远生往前凑了凑,“欧阳夫子说得极是,要不您就给小店提个字,这顿饭就算请您的。” 去年中国书法家协会才刚成立,书法热在香海县还没兴起。欧阳晦鸣平时难遇知音,现在有了一显身手的机会,心里也是痒得很。 他轻咳一声,正色道:“明日给您送来。” “那就多谢欧阳夫子了。”林远生又给他作了一揖。 这时,张青萍走了过来,递给林远生一张纸,“这是刚才一个青年人送过来的。” 林远生一看,是周先生要订的西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