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静的大殿之中,除了两侧支起的圆柱,以及挂在上面充当照明的月光石,再无其他装饰,显得极为空旷。 光辉幽幽,放出湛蓝之色,令殿内多了几分幽暗。 韩立站在下方,伏着身子,一副拘谨模样,心中更是紧张不已,目光暗暗瞥向上方那道身影,一时间种种繁杂思绪冒出,又被他立即压下。 “师尊…不知师尊叫住弟子,可还有什么吩咐?” 一双踏云靴出现在韩立眼中,伴随着幽蓝衣摆,他立马收回视线,垂下脑袋。 偌大的殿内,只剩下他那逐渐紧促的呼吸声。 看着韩立这副谨小慎微的模样,极炫叹了口气。 “厉儿,为师就这么让你害怕吗?” 韩立心头接连闪过惊惧,连忙行礼恭声道:“师尊威势恍如天日,弟子不敢直视,战栗不已。” “不必说这些恭维话,你抬起头来,好好看着老夫。” 极炫这话,带着一股强硬,令韩立不得不从。 他缓缓抬起头,视线看向前方,落到极炫那张年轻的脸上,又立马躲闪起来。 想要收回目光,可顾虑到刚刚极炫的话,只得挺在原地,一时间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 极炫面色认真,语气尽显真挚。 “厉儿,你我说着掏心窝子的话,最开始收你入门确实是意外,是看在那个瓶子的份上,可后来又是赠你各种法宝符宝,又赐你法号教你秘法,却是真心实意要收你为徒,望你继承为师衣钵,你又何必对为师如此心怀芥蒂?看你这副样子,生怕为师生吞了你…” “你我师徒之间,竟有了如此大的隔阂吗?” 韩立咬着下唇,一时沉默下来,久久不语。 他如何不怕眼前这老鬼? 之前种种,每次遇到这老鬼都把他吓个半死,还强迫他种植各种灵药,无情压榨他,他自然心生怨忿,若是他对这老鬼有了好感那才是坏事呢! 更何况,这老鬼活了不知多少年,心思深沉,嘴里没一句实话,他根本无法辨别其中真假,只得将这些话全部看做谎话。 就拿刚刚这番话,虽然听起来真挚无比,好似掏心掏肺,可他实在是不敢随意相信! 韩立目光垂下,一脸恭敬道:“师尊…师尊明鉴,弟子对师尊从无二心!” “抬头看我。” 极炫轻喝了一声,让韩立抬起眼眸,和他对视。 望着韩立那双眼眸,极炫再次叹了口气。 他这个徒弟明显是对他又怕又怨,还得要他来好好忽悠…不,是开导一下,激发这个徒弟干活的积极性。 “厉儿,你是个聪明人,你且好好想想,老夫只希望你用那瓶子帮为师培养灵药,除此之外再无其他,而老夫也会竭尽所能庇护你。” “你怕老夫害了你?若真是如此,老夫在见到你那刻起就直接动手了,那时你只是个小小炼气,老夫挥挥手就能杀掉,之后又怎会那么看护你,这些不都是为了保护你吗?” 韩立听到这话,心中不由思索起来。 他虽然不想承认,可这老鬼的话的确没错,一个元婴大能又何必对他小小炼气如此耗费口舌? ‘难道他是真心收我为徒?’ 这一想法在韩立心中冒出,令他紧绷的身体放松了几许。 可随即,他又连连摇头,将这种念头甩出脑外。 他这个师尊手段那么酷烈,杀人无算,又怎么会对他如此青睐呢? 韩立也知道自己什么样,资质垃圾,相貌平平,根本没有一点能入元婴修士法眼。 ‘可正因如此,当初杀了我夺走小绿瓶不就行了,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尽管韩立百般否定,可当年的事实就是如此,他安然存活至今,一时间,种种疑问和不解从心中接连冒出。 他除了那个小绿瓶,身上再无其他东西能另眼相加,思来想去,仿佛眼前师尊的这番话,就是真诚无虞。 因为除此之外,根本没有其他解释! 看着韩立脸上闪过种种神情,极炫心中轻轻一笑,语气沉沉满是认真。 “今日此地再无他人,你我师徒开诚布公好好谈一谈,厉儿,你究竟怕老夫什么?” 韩立目光再次躲闪起来,极炫上前一步,带着深沉压迫感,直视着他。 “你扪心自问,老夫要杀你夺宝早就杀了,根本等不到现在…又或者怕老夫将你炼制成身外化身?你一个小小的筑基,便是炼了对老夫有何用?老夫真要炮制身外化身,至少也要同阶的元婴修士。” “又或是,老夫之前突然在你面前现身,把你给吓到了,这也好办,老夫将这无形遁法教授给你,让你有同样的本事。” 韩立脸上神情闪烁不止,极炫再次上前一步,沉声道:“还是说,你看老夫之前对那个结丹修士做的那些,你心生惊恐,怕老夫同样如此对你?” 听到这话,韩立猛然抬起眼眸,直直盯着极炫那颗独眼,脸上露出一丝纠结至深的紧张。 他怕的就是这个! 他怕自己早被整老鬼施了术迷了魂,变得自己不是自己! 如果自己不是自己,他与死了何异? 还修甚仙! 一股少年血勇涌上心头,韩立那埋在心里许久的逆反之念顷刻引爆,紧盯着身前这名老鬼,目光流露出一丝决绝。 “师尊,你用这邪术玩弄人心,屠戮至亲骨肉相残,不怕报应吗?” 极炫闻言,心底冒出一丝怪异,他居然被韩老魔指责了? 原著里见你用的不是挺起劲的吗? 极炫实在有些意外,没想到韩立还有这么年轻热血的一面。 不过韩立此刻的情绪波动,反倒让极炫看到了攻破其心防的机会。 他大手一挥,面上浮现一抹冷笑。 “厉儿,你在修仙界混了不少时间,见识过其中的黑暗,如今还信了这套?若世间真有报应,举世皆恶,怕是轮也轮不到老夫身上。” 极炫盯着韩立双目,声音铿锵有力。 “老夫承认自己不是善类,可老夫杀的又岂是好人?无非两恶相害,各凭本事。” 韩立眉心竖起,心里不平,忍不住问道:“师尊戏杀那些人,就不怕有人因此生怨,若是其中有人看不惯师尊,要来杀了师尊又如何?” “老夫说了,各凭本事罢了!” 极炫一脸孤傲。 “哼,你说有人会因此生怨,有人会心生不满,可真要说起来,老夫视他们为猪狗,他们何止是怨,简直是恨透了老夫,却又恨不得取而代之,不过是老夫修为高些,让他们徒呼奈何!” “他们要怨便怨,要恨便恨,想杀老夫就来,杀得了老夫是他们本事,杀不了就给我老实受着!” 他冷哼一声,落到韩立耳中,好似雷霆般炸裂。 韩立咬了咬牙,不禁再次闷声反问:“若是有朝一日,出现一个修为比师尊还要高的人,视师尊为猪狗,师尊还能如此坦然吗?” 人可以在强的时候逼视弱者,说弱者修炼不够,在赢的时候嘲笑输家,说输家本事不济,可若双方地位对调,还能如此堂而皇之吗? 弱者又不是没有努力修炼过,输家又不是没有拼命训练过? 韩立早就知道世道不公,也并非一时愤懑而感慨,他只是不愿看到师尊这类人明明得了便宜,还说出这等冠冕堂皇之话! 面对着韩立的质问,极炫那张年轻的脸上尽显坦荡,豪气自生。 “我能杀人,人也能杀我,若真有你说的这天,老夫只怪自己运气不好,无话可说!” “寻常人物看了老夫只能徒呼奈何,可世间英雄何其多,自有老夫看了也要徒呼奈何的人物。” 极炫的话斩钉截铁,仿佛是说铁一般的至理。 落到韩立耳中,令他呆立在当场,不由再次沉默下来。 他从未想过,自己这位师尊居然真如此想的,这份透入骨子里的坚定,着实让他始料未及。 将韩立的神情尽收眼底,极炫摇摇头,收起脸上的果决,化作一抹轻和。 “害…老夫和你说这些作甚。” 他叹了口气,轻轻牵起韩立的手,贴在自己的胸口。 “你所担心的,老夫可以摸着良心告诉你,老夫断没有做过此事!还是那句话,你当时不过一小小炼气,又何德何能值得老夫这么做?” 感受到掌心传来的心脏跃动,听着师尊那真诚无比的话语,韩立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 极炫沉声道:“厉儿,你对老夫是何看法,便是不说,老夫也能看出一二,无非是对老夫心怀怨怼,有恨有愤…” “弟子不敢。”韩立当即说道。 极炫摇摇头:“你只是不敢,不是没有。” 他放下韩立的手,叹息道:“你且想想,若是老夫针对你迷了魂,又如何让你对老夫心怀怨愤?此时此刻,你怕是连一丝此类想法都没有,这还不明晰吗?” “你若是还有怨怼,那就好好修炼,若来日修为超过老夫,自然会一切明了,到时便是杀了老夫又何妨。” 韩立脸上浮现动容之色,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见极炫转过身去,背影透出浓浓的落寞。 看起来,就仿佛是一位孤苦无依的老人。 见他抬起手无力摆了摆,声音流露出一股凄凉,落入韩立的耳中。 “为师知道你信不过老夫,此时便是将老夫的心肺刨出来让你看,你也不会相信,可老夫只希望你能走出来,莫要因为此事染了心魔,坏了修行…” 韩立心头微颤。 这番话中的关切之意不似作假,他还是首次从这位师尊口中听到。 他也清楚,刚刚师尊那番辩解不似作假,正如话中所言,若真对他施了改变心智的术法,他此刻怕是连愤恨都生不出一丝。 “师尊…” “老夫话尽于此,厉儿你静下心来好好想想。” 极炫背对着韩立,挥了挥手。 “你先下去吧,好生熟悉一下宗内情况。” “…是。” 望着极炫那落魄的背影,韩立躬身行礼。 “师尊,弟子告退。” 他转过身,领着一旁的曲魂向殿外走去,步伐透出满满的深重,一直走到殿门口,又转身对殿内的师尊深深行了一礼,这才走向台阶。 极炫转过身,望着韩立的身影不断向下,最终没入石阶,脸上忽的笑了一下。 年轻人呐… 韩立刚刚走下这间宫殿的台阶,就看到一名修士正静静站在那里,好似在等待着他。 他认了出来,正是之前见过的无明。 “无明师兄。” 无明抬头看向韩立,脸上露出和煦的亲近笑意。 “师弟出来了,为兄带你熟悉一下宗门,你初来乍到,在宗内人生地不熟的,今后若有什么需求就来找师兄,师兄必定满足。” “多谢师兄。”韩立压下心底的复杂情绪,露出一抹礼节性的感激。 无明瞥了一眼韩立身后的那名健硕大汉,心中瞬间通明,随即收回视线,摆手笑道:“不必如此客气,你是我的师弟,做师兄的还能亏待你不成。” “跟我来,为兄给你选了间最好的住所,不仅靠近老祖宫殿,灵气还最为丰沛,保管让师弟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