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深水城的爷就是爷

　　路明非等了半天没等到回消息，目光又落回那部N96手机上。　　他怀疑是卡塞尔学院的人在监视他。没什么证据，就是直觉。在博德之门的下城区混久了，你要是没有这点直觉，早就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陈雯雯没必要开个小号来逗他玩。以前的路明非，只要陈雯雯勾勾手指头，他就屁颠屁颠地跑过去了。用得着她费这个劲？　　他琢磨了半天，唯一能扯上点关系的，也就只有那对常年待在国外、几乎不怎么联系的生物学意义上的父母。　　算了，懒得想了。　　管他有诈没诈，中计了就是有诈，没中计那就是没诈。　　以他现在的龙族韧性，身体如同被龙鳞覆盖，普通人还能弄伤他的鳞片不成？　　嘀——嘀——　　古德里安做梦也没想到，路明非大半夜会给他打电话。　　他刚从诺诺那儿听说，他们这个S级的“素质”好像不太高的样子。还没来得及消化完这个消息，电话就响了。这下倒是亲身体会了一把什么叫S级的素质修养。　　“古德——猫宁？”　　古德里安老脸一僵，努力维持住笑容，用中文纠正道：　　“是路明非吧？如果你愿意，可以称我为古德里安教授。”　　“哦，说错了。是goodevening。”路明非压根没接他的话茬，自顾自地往下说。　　他在费伦大陆混了那么久，那边的人讲的都是英语。好不容易回来了，结果一个美国人跑来跟他飙中文，还说得字正腔圆。　　众所周知，老乡坑起老乡来最是熟练。博德人不骗博德人，这话本身就是博德之门最大的笑话。　　“卡塞尔学院内部交流都会使用中文，”古德里安赶紧补充道，“所以路明非同学，你完全不用担心有任何交流上的障碍。”　　“卡塞尔学院只招中国人？”路明非说到最后一个字时，语调微微上扬，“一所日常交流都用中文的学校，偏偏要建在美国。怎么，卡塞尔是孔子的别称吗？”　　“卡塞尔学院正如它的所在地美国一样，是一所包容博爱的学院。”古德里安的语气真诚得像在宣读誓词，“我们乐于吸收各个种族、各种肤色的学生加入其中。”　　“包容博爱。”路明非的语气有些玩味。“从校长到清洁工，清一色都说中文？知道的以为我在美国上学，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误入了哪个海外华人联谊会。”　　“我出国留学是为了镀金提升逼格，拉开与国内平民的差距。如果贵校不能提供让我满意的服务，那我认为之后的面试就没有必要了。”　　路明非本人没留过学，但他见过深水城来的法爷。那些穿长袍的家伙一个个鼻孔朝天。　　开口闭口就是“我在北地奥术学院进修了二十年”，结果连个火球术都能砸到自己脚面上。　　但不得不说人家那派头是真足，法杖要镶龙晶，长袍要绣金线，连说话的尾音都要刻意拖长半拍。　　路明非觉得，既然要装，那就装全套。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古德里安显然没有预料到，几个小时前还在为婶婶的唠叨而头疼，为暗恋的女生迟迟不回消息而坐立难安的青涩少年，此刻却用这样一种老练到近乎油滑的语气，跟他谈论起“留学服务质量”来。　　但古德里安毕竟是古德里安。他眨了眨眼，忽然觉得自己读懂了什么。　　众所周知，混血种与普通人之间横亘着一道名为“血之哀”的厚壁障。而身为S级的路明非，这么多年来一直孤零零地活在普通人中间。　　他的孤独，可想而知。　　那句“拉开与平民的差距”，在古德里安耳中，忽然变了味道。　　那是一个找不到同类的孩子，在用自己的方式喊救命。　　“路明非同学，”古德里安的声音柔和了下来，带着一种近乎慈祥的温度，“我向你保证，卡塞尔学院不仅有最好的师资和设备——最重要的是，这里有和你一样的人。”　　路明非挑了挑眉：“一样的人？你们那儿也有很多穷鬼？”　　“…我是说，同样…优秀的年轻人。”古德里安无奈地叹了口气，“你会找到归属感的，我保证。”　　“归属感啊…”路明非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里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在博德之门的下城区混了那么久，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好人坏人，活人死人，半死不活的人。有人请他喝过酒，有人拿刀捅过他，有人把最后一小块干面包分给他，也有人试图把他的灵魂卖给魔鬼。　　但没有一个人，给过他所谓的“归属感”。　　“行吧。”路明非转回那种漫不经心的语调，“我就勉为其难地去看看。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西餐我吃腻歪了，如果你们食堂水平不行，那我可会当场退学。”　　古德里安笑了，笑得像是用糖果哄骗小孩上钩的怪叔叔。“放心，卡塞尔有专门请的中餐师傅，绝对正宗。”　　…　　第三天早晨，丽晶酒店。　　这是这座城市里最豪华的酒店，全球连锁，五星级。装饰得富丽堂皇，兜里没两个子的人不一定敢进去。　　美国学校还真他妈的挺有钱。像他叔叔那样喜欢在大厅无限续杯喝白水的也是罕见。　　他坐在行政层的会议厅外面，外面不多不少，放着17把椅子，17个面试人每人一把椅子，不多不少。没有人要求他们出示任何身份证件。　　路明非刚进门，就被穿着十厘米高跟鞋和职业套裙的漂亮小姐姐带到屋子里，看见了一群许久未见的熟人。　　陈雯雯、苏晓樯、赵孟华、柳淼淼，都在。还有些是见过但叫不出名字来的，也是他那所学校出来的，也有些是从未见过的。　　“路明非？”　　每个认识他的人都发出这样惊讶的声音，好似他出现在这个场合是件十分奇怪的事。　　路明非懒得理会，拉开了全场最漂亮的女生旁边的椅子，坐了下去。然后掏出那部黑色N96手机，拍在桌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