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车来

　　芬格尔一脸幽怨地放下可乐。　　“四年，是四年，四年之后又四年，我只是留了四年级而已。”　　“有什么隐藏福利吗？留级几年就直接当校长那种。要不然能让你这么舍不得走？”　　“那倒没有，只是毕业后包分配…”　　路明非听古德里安提过分配的事，他换了个话题继续问。　　“师兄虚长我几岁，应该坐过CC1000吧，咱这校车还得等多久？”　　“每个学期开学的时候都坐，否则就只有直升飞机过去。校园在山里，只有这趟火车去那里，没人知道时刻表，反正芝加哥火车站是没人知道，最后一个知道那趟列车运行时刻表的列车员前年死了，他说那趟车从二战前就开始运营了。”芬格尔说，“不过别担心，总会来车的，阶级低的人就得等车。”　　“阶级？那像我这种'S'级的，师兄你见到后，就算不跪地磕头也得行个礼吧？”　　芬格尔直起身，依葫芦画瓢地唱了个肥喏，“'E'级学生芬格尔，见过'S'级龙王。”然后单手指着路明非哈哈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师弟，你怕不是被人骗了。卡塞尔学院已经几十年没有'S'级了，你要是'S'级，那我再留两年级也能从'E'降到'S'级。”　　路明非懒得跟他争辩，他现在只关心自己住哪。“没有时刻表的话，那岂不是只能在车站守着？连个住的地儿都不能找。”　　“放心，我吃了你的赛百味，怎么可能让你露宿街头？”芬格尔自信一笑。　　路明非瞥了一眼旁边的VIP候车室，难道说——　　芬格尔打开背包，从里面缓缓抽出一条起毛球的毯子。然后掀起一角，像是在邀请路明非进去。　　毯子的颜色和芬格尔的体毛是一个色号，某个猜测浮上路明非心头，让他感到极为不适。　　——————　　从火车站的落地窗往外望去，漆黑的摩天大楼像是巨人并肩站立，夜幕降临了芝加哥城，高架铁路在列车经过的时候洒下明亮的火花，行人匆匆，霓虹灯闪亮。　　路明非没辙，只能另买了一床毯子，和芬格尔在芝加哥火车站的长椅上躺了三天。　　要不是他和芬格尔手里都有芝加哥火车站的磁卡票，他们早就被保安人员赶出去火车站了。　　芬格尔浑不在意，他抱着课本四处溜达，念书的声音在偌大的空间里回荡。上了八年学，每次看书对他来说应该都是温故知新。　　候车大厅只剩下他们俩了，听着芬格尔念书的声音，路明非恍惚间回到了高中课堂。　　这个“高中”指的是高一，高一时同学的读书声和着午后阳光会让他昏昏欲睡。高三时周围人的读书声只会让他猛地惊醒。　　路明非昏昏沉沉，睡意即将淹没现实之时。他隐约听见钟声回荡，似乎来自很远处的教堂。　　钟声让他想到月下荒原和遥远处漆黑的教堂影子，想到打着火把的人群在荒原上奔跑，火光不能照亮他们的面孔，他们的脸隐藏在阴影里，他们奔向圆月，那轮月亮大得不可思议，半轮沉在地平线以下。那些人从山巅向着月亮跳跃。　　如果找弗洛伊德解梦，那轮巨大的圆月应该会被他解释为某种性压抑的象征。　　所以还是找周公吧。　　皎洁的明月，周公会对你说，这象征着前途光明，官运亨通。月亮要是大得夸张，大得有压迫感，那这就是反梦。周公在三千多年前看到这轮大月亮会说什么呢？　　路明非猜不出来，也许只有孔子会专门研究这个问题。　　坏菜了，睡前想太多，现在睡不着了。　　他从长椅上坐起来。一轮巨大的月亮在落地窗外缓缓升起，月光泼洒进来，仿佛扑近海岸的潮水。　　整个候车大厅被笼罩在清冷如水的月光之中，窗格的影子投射在长椅靠背上。一个男孩沉默地坐着，抬头迎着月光。　　夜宵有着落了。　　他这位便宜堂弟出场方式总是很有逼格。他要是九环了，也要拿时停的平A用。　　他走过去坐到路鸣泽旁边。　　“交换吗？”男孩轻声问。　　“吃什么？”路明非有些饿。　　男孩默默无言，起身接了杯免费可乐，拿回来递给路明非。“用你四分之一的生命。交换吗？”　　路明非嫌弃地拒绝，“晚上刷过牙了，喝不了。”　　“那你还是拒绝了？”男孩慢慢地扭过头来。他黄金般的瞳孔里流淌着火焰般的光，仿佛一面映着火的镜子。　　男孩可能生气了：上次让路明非白嫖一回，结果还是没能把这个免费用户转化成付费用户。　　魔鬼也有业绩压力吗？　　路明非被那火焰烫伤了，他全身猛地一颤，身体生出一股巨大的力量，他下意识往后闪去。　　“歪日！”　　嘈杂的声音从外面传来，行人脚步声、汽车鸣笛声、车轮和铁轨的摩擦声，大都会的一切声音都有，两名警卫靠在门边打瞌睡，远处的赛百味仍旧亮着灯。　　芬格尔正抱着脑袋蹲在旁边，这家伙刚才和路明非的脑袋进行了一次弹性碰撞。　　“师弟啊！你别在梦里跳高啊！梦里跳高哪会有莫名其妙的观众突然爱上你。”芬格尔玩了个游戏梗。　　远处驶来两盏巨大的黄金瞳，单说亮度比那小男孩的还要炽热几分。　　芬格尔早就收拾好行李，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膀。　　“把行李带上，来车了。”　　路明非听见了铃声和火车汽笛的声音。芬格尔说得没错，一列火车刚刚进站，车灯的光芒在月台上闪过，凌晨两点，在一个没有加班车的夜晚，CC1000次快车进站。　　一个黑影出现在空无一人的检票口边，那是个穿墨绿色列车员制服的人，手中摇着金色的小铃，帽子上别着金色的列车员徽章，一手打着手电，一手拿刷卡机。　　“CC1000次快车，乘客请准备登车了，乘客请准备登车了。”列车员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人在呐人在呐，芬格尔和路明非。”芬格尔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