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请让一下

　　九月一日早上，陋居没有任何一个房间是安静的。　　楼梯上有人跑，厨房里有人喊，老猫头鹰在楼上扑腾翅膀，不知道谁的箱盖砰砰响，合上又被人掀开。　　“魔杖！”莫莉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所有人再检查一遍魔杖！”　　“在~”　　“带了！”　　“我昨天就放好了。”　　紧接着又是一声：“乔治，那是我的袜子！”　　“现在不是了！”　　“还给我！”　　伊莱坐在床边，脚下摊着装了大半的行李箱。霍格沃兹的课本码在左边，几件新校袍卷好压在上面，魔杖搁在手边，再往下东西就和一个正常的一年级新生渐行渐远了。　　好几本速写簿，一沓手稿，里面有守夜人塔的窗，圣布伦丹回廊的石柱，海崖，潮打过来露出的礁石。还有张画了小半的云。　　在旁塞着几块石头，一只缺了口的贝壳，两片被海水摸圆的玻璃，以及一小节干透的海草。　　伊莱拿起那截海草。　　“不准扔！”　　罗伊娜蹲在另一个箱子前，头都没抬。　　“我没准备扔。”　　“你刚才的表情分明是嫌弃。”　　“它确实没用。”　　“那你还带？”　　伊莱把海草夹进速写本里。“没用和该扔不可一概而论。”　　她那边同样好不到哪里去，衣服下面压着一块蓝色海玻璃，正是退潮那天捡到的那块。　　她当时举着对太阳看了半天，说里面困着一小块海。　　伊莱告诉她那叫折射，罗伊娜说他不懂浪漫，一个艺术生竟遭受了如此严重的职业诽谤。　　如今那块玻璃还是被塞进了箱子，两个人看着彼此的东西，罗伊娜先笑。　　门口立刻冒出两个红脑袋。　　弗雷德：“乔治。”　　“我看见了。”　　“又来了。”　　乔治的目光从贝壳扫到海玻璃。“而且正在转移证据。”　　一只袜子迎面飞来。两颗脑袋同时消失。　　“暴力妨碍调查！”　　“罪加一等！”　　“你们两个东西收拾完了吗？”　　走廊安静下来，随后一阵脚步飞快离去。伊莱把日记放进箱子最里面，下面垫了一层衣服，又把速写本卡在旁边，楼下又开始催。　　“还有10分钟！”　　于是整个陋居都加速起来。伊莱正准备扣上箱子，门又开了。这回是珀西。　　他一手抱着赫尔墨斯的笼子，另一只手还拎着个旧笼。“罗伊娜。”　　“干嘛？”　　“这个给你。”　　笼子里趴着一只肥老鼠。灰扑扑的。看起来没什么精神。　　罗伊娜眼睛倒是亮了一下。“真的？”　　她刚伸手。　　伊莱的手先按在了笼子上。“等等。”　　珀西：“怎么了？”　　伊莱没回答。　　床脚旁边一直懒洋洋趴着的灰棕色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抬起了头。黄绿色的眼睛一动不动。盯着笼子。　　耳朵向前。尾巴尖很轻地拍了一下地板。　　伊莱看了一眼猫。再看看笼子里的斑斑。老鼠明显往笼子最里面缩了缩。　　很好。看来群众意见相当一致。　　伊莱把笼子往珀西那边推了回去。“不建议现在继承交接。”　　罗伊娜莫名其妙。“为什么？”　　“这关乎宿舍安全。”　　“它就是只老鼠。”　　伊莱重新看了一眼斑斑。　　“一只来历不明、年龄严重超标、长期试图进入十一岁女孩生活空间的雄性哺乳动物。”　　房间里安静。　　珀西：“…”　　罗伊娜：“…”　　伊莱很认真。“异议！我反对。”　　罗伊娜终于找回声音。“它是老鼠！”　　“物种不能成为道德豁免。”　　“什么道德！”　　“而且它以前一直是我的。”珀西皱着眉插了一句。　　伊莱立刻抬手。“停止补充案情。”　　“什么？”　　“越说越刑。”　　罗伊娜一把拍开他的手。“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东西！”　　“未成年人保护。”　　“有毛病！”　　床脚的猫忽然站起来。慢悠悠走近。隔着笼子嗅了一下。　　斑斑整只老鼠几乎贴到了另一边。　　猫盯了它几秒。随后咧了一下嘴。又退回伊莱脚边。　　罗伊娜低头看看猫。又看看斑斑。“它平时不是连鸟都懒得追吗？”　　伊莱低头。猫已经开始舔爪子。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审美有选择性。”　　“这跟审美有什么关系？”　　“你看不上谁的时候也不会先写论文。”　　“…”　　珀西明显已经不想继续这场谈话。“算了，我先带着。”　　“明智。”　　“但你得到了，你明白的。”珀西抱着笼子转身。　　罗伊娜还在看斑斑。伊莱瞥她一眼。“以后给你找个新的。”　　“什么？”　　“宠物。”　　“我自己会选。”　　“很好。”伊莱点头。“让我们拥抱自由恋爱。”　　罗伊娜抓起枕头。伊莱及时关上箱盖。枕头砸在上面。　　楼下又开始催。十分钟后来到底过去了多久，没人知道。　　珀西第三次确认自己的级长勋章是否带正了，金妮蹲在楼梯口替一只不属于自己的猫关笼门，亚瑟还在找外套，弗雷德和乔治拖箱子下楼时撞成一团，又一致认为问题出在楼梯设计。　　伊莱拎着箱子经过厨房。　　壁炉上的镜子发出尖叫。“站住！”　　没人理它。只有伊莱停下来。　　镜子终于找到了观众，立刻开始发挥。　　“衬衫！领子！还有你的头发！你准备穿成这样出门？！邋里邋遢！”　　伊莱低头看看自己。“属于正常运输损耗。”　　“塞好！”　　“这属于审美意见还是强制命令？”　　莫莉从他身后经过，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听镜子的。”　　“收到船长。”　　伊莱把衬衫塞回去，领子扯正，又随手理了理头发。　　镜子更生气了：“头发不是这么弄的！”　　“这里保留个人创作空间。”　　“你这小脏孩！”　　“伊莱！”莫莉已经到门口了。“来了。”　　他拎起箱子，走出两步，拢了拢头发回头。　　“现在呢？”　　镜子上下扫了一遍。“至少像个人了。”　　伊莱满意点头。“评价具体，看来有进步。”　　“快滚！”　　-----------------　　国王十字车站说实话有点吵到伊莱的眼睛了。　　行李车的轮子滚过地面，广播声从高处落下来。人流在站台之间散开，又重新合拢。　　伊莱一路看钢梁，看玻璃顶棚，看匆匆经过的人。　　普通旅客从几个带着猫头鹰和古怪行李的孩子身边走过，最多多看一眼，没有谁觉得这个早晨有什么问题。　　最后，一家人停在九号和十号站台之间。　　莫莉开始分人。弗雷德和乔治先走。　　两个人推着行李车，脚步没停，在本来应该撞上的地方一晃，消失了。　　伊莱盯着那道隔栏。罗伊娜等了一会儿。“走啊。”　　“嗯~”　　人没动。她又看他。伊莱伸手摸了摸隔栏，很普通的冷硬。嗯，很普通。　　“摸完了没，快快快，到火车上随你摸。”　　伊莱退开几步，推车加速。墙越来越近，本该撞上的一刻，眼前一晃，下一步踏进了漫天蒸汽里。　　猩红色机车伏在铁轨旁，白气从车轮边绕过来，贴着站台流动，有猫头鹰在叫，有人隔着窗户挥手，父母弯腰替孩子整理衣领。　　穿着黑袍的学生，提着旧皮箱的人，黄铜笼子，红色车身…这些东西被蒸汽遮住，而后又露出来，汽笛响起的时候，胸膛也跟着一起震动。　　伊莱站在那里。煤烟钻进鼻子，脸上带着一点蒸汽的湿，火车很大，比任何一个回忆都大，就这么毫无保留的创进了他的所有感官之中。　　罗伊娜推着车从旁边过去，又倒回来。“看傻了？”　　伊莱没有反驳，手下意识摸向箱子外侧。　　“现在？”　　他看看周围。“不了，来不及了。”　　罗伊娜点点头。“以后画吧。”　　“嗯。”　　伊莱又站在隔栏旁边。　　“你干嘛？”　　“再来一次。”　　“什么？”　　伊莱推着行李车消失了。　　罗伊娜：“…”　　三秒后。伊莱又钻出来。这次比刚才慢。出来后先低头看看自己的鞋。又回头看看隔栏。　　“感觉到了？”罗伊娜忍不住问。　　“没有。”　　“那你看什么？”　　“所以再来一次。”　　“伊莱！”　　第三次。罗伊娜也跟了过去。因为确实有点好玩。两个人一前一后重新从麻瓜站台回来。　　这一次伊莱故意慢得离谱。　　后面一名推车的巫师差点撞上来。“孩子，让一下！”　　伊莱赶紧往旁边躲。　　罗伊娜在后面笑。“发现什么了？”　　“首先。”伊莱指向隔栏。“不能把自己停在里面研究。”　　“因为？”　　“英国公共交通会杀了你。”　　“这跟魔法没关系吧！”　　“实验证明环境变量同样重要。”　　罗伊娜眼睛往隔栏上一转。“那只伸一只手呢？”　　伊莱停住。慢慢看向她。罗伊娜也看他。两个人同时往隔栏走。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你们两个。”　　伊莱和罗伊娜同时停下。　　莫莉推着行李车，站在几步之外。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她至少看见了最后两遍。　　“还有不到二十分钟发车。”　　罗伊娜立刻指伊莱。“他先的。”　　伊莱震惊。“学术合作不能出卖研究伙伴。”　　“谁跟你合作！”　　“伸手是你提的。”　　“那是因为…”　　莫莉：“上车。”　　两个人一起闭嘴。　　站台很快重新把他们卷了进去。　　珀西被女级长叫走，弗雷德和乔治也找到了朋友，临走时还不忘一人拍一下罗伊娜的肩膀。　　“放心。”　　“调查继续。”　　“滚！”　　两个人心满意足的走了。　　金妮留在莫莉身边。她装的很不在意，却一直往车门方向看。罗伊娜过去抱了她一下。　　“明年就是我了。”金妮说。　　“嗯。”　　“好玩的给我留一点。”　　“你先去跟弗雷德他们说。”　　金妮想了想，脸立刻垮了。　　“那来不及了。”　　伊莱把一个小纸袋塞给她。　　“拿着吧。”　　“这是什么？”　　“糖，欧泊和一些柠檬雪宝。就当是清理库存了。”　　金妮抬头看着他。“骗人。”　　“很好，具有基本反诈能力，以后不容易破产。”　　他笑着摸了小孩的头。“那就不算免费的，以后帮我打工吧。”　　汽笛催了第二遍，莫莉开始赶人。上车找座，别乱跑，记得写信，千万别跟弗雷德和乔治学。　　最后一条显然说晚了很多年。　　伊莱和罗伊娜拖着箱子找到一个空包箱。　　罗伊娜进去就先占据窗边的宝座。　　“好大胆你个罗妮，竟先割据有利地形，为何不与朕协商？”　　“我先坐到就是我的。”　　“很好，土地法形成了。”　　“去对面！”猫自己从笼子里挤出来，跳上座位，占据两个人唯一还空着的一块地方。　　罗：“你怎么不问它”　　伊：“强权的暴君喵。”　　猫闭上眼，并不理会。　　窗边的人还没散，罗伊娜从口袋掏出那块蓝色海玻璃，对着窗户看了又看。　　“你不是放箱子里了？”　　“怕压坏。”　　“玻璃不会因为你喜欢它就变结实，嗯，没毛病。”　　做了还不到几分钟，他的脚就开始乱动，所以他决定发泄一下，复又起身。　　“你去哪？”　　“去觅食。”　　“你箱子里面不是有？”　　“那可是库存，霍格沃兹买不到麻瓜零食的。”　　罗伊娜已经开始翻白眼。“去吧去吧。”　　说是去找吃的，但是去哪找伊莱自己也没想好，不过问题不大，这么长一列火车，总不至于饿死学生，事实证明他判断完全正确。　　在回来的时候，他抱着南瓜馅饼，锅形蛋糕和巧克力蛙，口袋里还多了一包从别人手里得到的朋友费。　　紧接着他就发现自己回不去了。包厢门口全是人。　　伊莱站在走廊一头数了数，很好，出去找趟吃的，家门口出现了群体性事件。　　德露西拉站在右边。淡金色头发收拾的一丝不苟，旁边还有两个女孩。　　黑发的那个站的稍远，明显没有替任何人冲锋陷阵的意思。看着像达芙妮•格林格拉斯？　　另一个抱着胳膊，嘴角一直没耷拉下来，这个应该是潘西•帕金森，他上下扫射了一下这两个人，特征都对得上。　　门另一边则是哈莉。就她一个。她和德露西拉面前阔的可以走下两个克拉克，啊，两个人却谁也不让谁。　　“你们俩到底进不进来？”罗伊娜半个身子探在门外。　　哈莉没回头。“我正准备进。”　　德露西拉看她一眼。“那就在这别挡着。”　　哈莉转过去面对她。“你也可以先走。”　　潘西笑出声。　　德露西拉没理她。“至少我不会站在门口妨碍别人。”　　哈莉低头看了一眼。她现在站的位置，和德露西拉差不多。“是吗？”　　罗伊娜吸了口气。“我这里还有窗户，你们要不要从窗户进？”　　这下达芙妮嘴角也绷不住了。　　德露西拉视线却落在罗伊娜身上。“你跟她一起？”　　罗伊娜莫名其妙。“关你什么事？”　　“没什么。”德露西拉顿了顿。“只是觉得你的交友标准很稳定。”　　“你什么意思？”　　很好。第三个人进场了。　　不过，伊莱没急着过去。人群后面还有个女孩，圆脸，棕色头发，怀里抱着空调的小盒子，明明一直在试着往前挪，却总能被旁边的人重新挤回去。　　看见她的时候，伊莱的心里就咯噔一下。　　又是这种感觉，这个肯定是纳威了，待会就问。　　名字认识，人不认识，一点点违和感刚冒头，门口就已经又吵起来了，很快，这一点感觉就被伊莱抛之脑后。　　“那个…”内尔试着开口。无人在意。　　德露西拉和罗伊娜正在争论‘什么叫韦斯莱？！’哈莉显然已经开始觉得这个问题与自己有关。　　“请让一下。”还是没人动。　　她旁边的棕发女孩终于忍不住了。“你们能不能先让开？”声音一下把几个人压住。　　女孩有一头蓬松的棕发。以及很显眼的门牙。　　海狸。一个词从伊莱脑子里蹦出来，又被他原样按回去。　　女孩根本不知道自己躲过了什么。“她的蟾蜍丢了，我们还在找。你们已经堵在这里好几分钟了！”　　所有人这才看见内尔。　　内尔被这么多人一起看，反而往后缩。“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棕发女孩皱起眉，“特雷弗还没找到。”　　伊莱走过去。罗伊娜第一眼发现他。“伊莱！”　　他抱着一堆吃的停在人群外。“我才出去一会儿。”目光绕了一圈。“你们已经开始争夺海关了？”　　德：“谁和她争？！”　　哈：“明明是她不让开！”　　罗伊娜直接把他手里的纸袋抢走。“先拿过来。”　　“那是公款。”伊莱任她拿。　　“你自己付的钱。”　　“私人公款。”　　“闭嘴。”　　棕发女孩：“现在重点是蟾蜍！”　　内尔：“对不起…”　　伊莱迅速抓到了唯一有时效性的部分，“特雷弗？”　　内尔抬头。“你知道它名字？”　　“现在知道了。特雷弗什么时候跑的？”　　内尔抬起头，声音很小。“刚才。我就打开了一下盒子…我的错。”　　她马上找补。　　伊莱神情严肃起来。“那事情非常严重。”　　内尔脸色一白。　　“根据铁路条例，走失一只蟾蜍，整列火车必须倒回伦敦。以及霍格沃兹特快每年因走失蟾蜍造成的交通事故超过47起，魔法部已经准备成立两支专门的蟾蜍骑警队。”　　她呆了一下。看向窗外。火车正在正常向前。　　再看伊莱。“…假的？”　　“很好。”　　“什么？”　　“还听得出假话，问题不大。”　　内尔嘴角小心翼翼的弯了一下。　　伊莱看她笑，放松下来，再看看周围，忽然从罗伊娜怀里的纸袋里又把巧克力蛙抽出来。　　罗伊娜：“(#`O′)”　　伊莱举高。“悬赏。”　　所有人看他。　　“一只蟾蜍，名字叫特雷弗，活捉，谁先找到这个就归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