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院结束以后,伊莱知道今晚该坐哪儿。睡哪儿还不知道。 邓布利多站起来。 嘈杂的大礼堂很快安静。 银白色的长发和同样长的胡须,半月形眼镜后的蓝眼睛亮得惊人,都和记忆里差不多。 但真人多出许多记忆没有保存下来的东西。眼角细细的纹路。说话以前轻轻扬起的眉梢。还有一种奇怪的安静。 他还没有开口,几百名学生已经自己停下声音。 邓布利多张开双臂,欢迎所有人来到霍格沃兹的新学年。 然后宣布,在宴会开始以前,他想讲几句话。“笨蛋!哭鼻子!残渣!拧!” “谢谢大家!” 他坐下。 礼堂顿时响起掌声和欢呼。 哈莉有些茫然,靠向罗伊娜。“什么意思?” “我怎么知道?” 稍远一些的珀西听见了。“邓布利多教授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巫师之一。” 说到这里,他开始斟酌措辞。“当然,他有时候确实会显得比较…” “活泼。”伊莱替他补上。 珀西看过来。“我没有这么说。” “免费提供。” 赫敏还在想刚才那四个词。“为什么偏偏是这四个?” 伊莱一只手已经摸到餐叉。“我有个不负责任的解释。” “既然不负责任,为什么还要说?” “负责的暂时没想出来。” 罗伊娜也来了兴趣。“讲。” 伊莱竖起第一根手指。“笨蛋。” “拉文克劳觉得另外三个学院的人脑子不够用。” 赫敏立刻反驳。“拉文克劳的人不可能全都这么认为。” “所以叫不负责任。” 第二根。“哭鼻子。” “格兰芬多觉得另外三个不够勇敢。” 罗伊娜点头。“这个有道理。” 赫敏转向她。“你不要帮他。” 第三根。“残渣。” 伊莱的指尖在桌面点了一下。“斯莱特林里总有人觉得血统不够纯的人只是边角料。” 隔着过道,德露西拉恰好看过来。眼神冷了一点。 伊莱看见了,不避。 第四根。“拧。” “赫奇帕奇坐在旁边,看另外三家。聪明的嫌别人笨,勇敢的嫌别人胆子小,讲血统的又嫌别人祖宗不够体面。” 他两只手拧了一下。“都挺拧巴。” 赫敏想了想。“还是没有证据。” “对。” “那你为什么讲得这么认真?” 伊莱已经低头研究空盘。“讲得认真,可以提高错误观点的存活率。” 赫敏眉头皱起来。 伊莱笑。“所以别信。” 下一秒,盘子满了。讨论立即失去竞争力。 烤牛肉、烤鸡、猪排、羊排、香肠、培根、牛排,煮马铃薯、烤马铃薯、薯条、约克夏布丁,还有豌豆、胡萝卜和肉汁,一盘接一盘铺满整张长桌。热气混着香味往上冒。 罗伊娜已经拿走一只鸡腿。身边竟然还没声音。 她转过脸。 伊莱正庄严地环视桌面。 “你怎么了?” “感动。” “?” “英国终于愿意公开承认自己会做炸鱼薯条以外的东西了。” 罗伊娜举着鸡腿僵住。“你在我家吃了一个暑假!” “韦斯莱夫人单独豁免。” “凭什么?” 伊莱已经夹走一大片烤牛肉。 “优秀个体不能代表总体水平。” “你有本事当着我妈妈的面说。” “我对未来还有安排。” 伊莱已经拿了约克夏布丁。两块烤马铃薯。肉汁。香肠。杯子也倒满。 赫敏看着他的盘子越来越高。“你吃得完吗?” “能。” “不要浪费。” “所以要吃完。” “我是说你可以少拿一点。” “那样无法确认上限。” 赫敏看他。“什么上限?” “胃。” 罗伊娜咬着鸡腿。“你迟早把自己撑死。” “科研存在风险。” 一口烤牛肉下去。伊莱的眼睛明显亮了。 他不说话了。开始吃饭。 教师席上坐着谁,城堡里藏着什么,哈莉以后又会碰到什么,现在统统往后排。 好吃的。 这比较重要。 哈莉坐在旁边,每样东西都拿一点。 一小块烤鸡。一根香肠。几个马铃薯。 看见没吃过的,又犹豫着加一点。伊莱把烤牛肉往她面前推。 哈莉抬头。“你不要?” 伊莱嘴里还有东西,指了指另一边。 整整一盘。 哈莉顺着看过去,放心地夹了一片。另一边,西莫已经和几个新生聊起家里。 父亲是麻瓜。母亲是女巫。而且父亲知道真相的过程蛮有戏剧性的。 罗伊娜听得津津有味。 赫敏很快开始追问,巫师家庭和麻瓜家庭结婚以后,孩子通常怎样接触魔法世界。 西莫回答到第三个问题,神情已经开始求助。 伊莱正在解决第二块约克夏布丁。 珍珠白的脑袋从桌面中间冒出来。 叉子停在半空。 差点没头的尼克飘了上来。他非常正式地介绍自己那一长串姓名。 罗伊娜听完终于反应过来。“哦~你就是差点没头的尼克。” 尼克的笑顿时有些勉强。“事实上,我个人更希望大家使用我的正式姓名。” 西莫凑近。“什么叫差点没头?” 尼克显然早就习惯了这个问题。也显然依旧不喜欢。 伊莱已经放下叉子。 罗伊娜余光一扫,直接按住他的手腕。“你不许摸。” “我没说要摸。” “你的手已经起来了。” “观察姿势而已。” 尼克把头往旁边一歪。脑袋整个翻倒下来,只剩脖颈上一小片皮肉还连着。 几个一年级同时吸气。内尔连勺子都放下了。哈莉睁大眼睛。 伊莱也跟着歪了一下脑袋。盯着连接处。一根手指在桌面上比了比宽度。 罗伊娜啪地把那只手按平。“别比。” “为什么?” “要有礼貌。” 尼克迅速把脑袋扶回去。“我认为韦斯莱小姐非常有判断力。” 罗伊娜立刻得意。“听见没有?” 伊莱问尼克:“您死多久了?” 尼克刚放松下来的表情重新警惕。“这和我的脖子有什么关系?” “目前没有。” “那为什么问?” “刚想到。” 尼克慢慢飘走。“我忽然想去欢迎另一边的新生。” 伊莱目送他离开。“他警惕性很高。” 罗伊娜重新拿起鸡腿。“因为你眼睛都快钻进人家脖子里了。” “罕见样本。” “人家听得见。” “所以我没说标本。” 远处的尼克明显飘快了。 主菜消失以后,甜点出现。 伊莱重新进入高度专注状态。 冰淇淋。苹果馅饼。糖浆馅饼。巧克力松糕。果冻。米布丁。草莓。还有几样他叫不上名字的甜食。 罗伊娜看着他移动盘子。“你还有地方?” “甜点有独立席位。” “人体没有这种结构。” “精神上有。” 两个人同时盯上最后一块最大的糖浆馅饼。 两只夹子伸出去。 叮。 碰在一起。 罗伊娜看他。 伊莱看她。“我的。” “我先看到。” “我的夹子先到。” “我手先伸。” “可验证证据只支持夹子。” 罗伊娜直接夹走。 “抢劫。” “去告我。” “霍格沃兹校内司法系统尚不完善。” 哈莉把自己的糖浆馅饼切成两半,推过来一块。 伊莱立刻转向她。“波特小姐具有优秀的国际调停能力。” 罗伊娜:“你刚才还准备告我。” “看来局势变化很快。” 伊莱把半块馅饼拿走。 身后一个高年级女生终于忍不住靠过来。 “钱德勒你真的没有媚娃血统?” 伊莱嘴里还有糖浆馅饼。“真的没有。” 女生狐疑地打量他的脸。“可你…” 旁边那个之前说吸血鬼的新生也凑过来。“我还是觉得像吸血鬼。” 伊莱看看手里的馅饼。再看他。“吸血鬼一般会这么认真吃甜点吗?” 男孩迟疑。“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拿这个证明?” 伊莱又咬了一口。“方便。” 罗伊娜拍了伊莱肩膀一下。“你就不能正常回答?” “我第一句已经正常回答了。” 哈莉在旁边点头。“确实。” “哈莉!” 哈莉忽然摸了一下额头。眉头立刻皱起来。 她望向教师席。 伊莱正在添南瓜汁,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黑发+苍白的脸+鹰钩鼻的斯内普正在和旁边的奇洛说话。 奇洛头上缠着紫色围巾。 伊莱倒饮料的速度慢了下来。 一些旧记忆被这个画面接上。 哈莉已经把手放下。 罗伊娜还在跟西莫争论幽灵到底算不算活人。 没人发现。 伊莱多看了奇洛一眼。 继续倒南瓜汁。 最后一道甜点消失。 盘子重新变空。 邓布利多再次站起来。 这一次说的是需要记住的事情。 禁林严禁学生进入。 伊莱含着薄荷糖,开口:“众所周知,被禁止的事物有其力量。” 罗伊娜立刻转头。“谁说的?” “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知道这句话。” “那是谁说的?” “这部分不知道。” “来源呢?” “丢了。” 罗伊娜盯着他。“你嘴里到底有多少这种不知道从哪来的话?” “很多。”伊莱把薄荷糖嚼碎。“知识来源管理得比较松散。” “所以禁林不许去。” “这两件事没有因果关系。” “对你有。” 赫敏从对面加入。“我同意。” 伊莱看看左边。再看看对面。“二比一。” 罗伊娜:“没人跟你投票。” “现在三比一。” 邓布利多继续。 费尔奇不希望学生在走廊里随意施魔法。之后还有魁地奇球队选拔。最后是城堡四楼靠右边的走廊。凡是不希望遭遇意外和痛苦惨死的人,最好不要接近那里。 伊莱嘴里的糖彻底不动了。 罗伊娜闭上眼。“这个更不行。” “我还没说话。” “所以我抢先说。” 哈莉微微坐直了。“这种警告确实会让人想知道里面有什么。” 赫敏猛地转向她。“哈莉!你也!” “我只是说听起来。” 伊莱点头。“语言设计存在诱导。” “你不要赞同!” “我在分析。” “你们两个都不要分析!” 内尔抱着特雷弗,看了看赫敏,又看看伊莱和哈莉。椅子悄悄往赫敏那边挪了一点。今晚还是这边比较安全。 通知终于结束。整个礼堂吃得暖洋洋的。一年级里已经有人开始打哈欠。 就在大家以为今晚快结束时,邓布利多重新露出格外愉快的神情。 “现在,在大家回去睡觉以前,让我们唱校歌!” 教师席上,几位教授的笑容同时固定了一点。 斯内普连固定都没有。 伊莱的困意消失。 邓布利多挥动魔杖。 长长的金色彩带从杖尖飞出来,在四张学院桌上空盘旋,一行行文字随之浮现。 “霍格沃兹,霍格沃兹…” 后面的歌词继续展开,希望学校往学生脑袋里装进知识,也郑重承认了其中不少脑袋目前还有大量空位。 伊莱盯着那些金字。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罗伊娜立刻察觉危险信号。“你准备唱什么?” 伊莱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 进行曲。摇滚。说唱。某位麻瓜流行歌手极具辨识度的高音。最后停在一个很久以前的地方。幼儿园。 用电子琴伴奏以及在拍手的一群小孩。 “儿歌。跟着学吧。” “?” 邓布利多已经举起魔杖。 “马上开始。” “谁说我要…” 指挥落下。大礼堂瞬间失控。 赫奇帕奇那边有人用了进行曲。 拉文克劳有人唱得极快。 斯莱特林传来一段非常庄重的古老曲调。 格兰芬多更加自由。 伊莱开口。 一种轻快、幼稚、周围没有任何人听过的旋律从一年级桌子中间钻出来。 《数鸭子》。 唱的依旧是霍格沃兹校歌。曲调已经去了另一个文明。 罗伊娜跟上第一句。第二句就掉出去。“你这个为什么这么快?” 伊莱手掌已经在桌沿打起节拍。 哈莉听了几个小节,居然先跟上了。唱了两句自己开始笑。 罗伊娜看看他们。“你们故意的?” 没人回答。 她重新找拍。 第三次终于踩进去。 西莫原本唱着自己的,没多久也被节奏拽过来。 迪安更熟悉麻瓜音乐,直接在盘边敲起反拍。 五个人很快形成一小块稳定的污染。 一个二年级原本唱着自己的调,唱到一半开始跟着拍桌子。 第二个也没撑多久。 赫敏还在坚持。她唱得很准。一个字也没错。 问题在于左边已经全叛变了。 赫敏坚持三句。第四句还是被拖偏一个音。 她立即重新找调。 伊莱一边唱,一边冲她挑了下眉。 赫敏的眼神瞬间锐利。这次声音更大。 伊莱唱得更高兴。到后半段,他突然把一个收尾往上挑。 “嗷!” 周围一圈全乱了。 罗伊娜直接漏掉半句。 迪安猛地转头。“你刚才在学…?” 伊莱还在唱,抽空点头。“装饰音。” 罗伊娜追问:“谁?” 迪安已经笑得唱不稳。“麻瓜歌手。” “为什么他要嗷?” “这个问题很复杂。” 赫敏忍无可忍。“你们能不能先唱完!” 伊莱又把后面几个词压进更密的节奏。已经开始接近说唱。“校歌不是这么唱的!” “校长说自己选!” 赫敏张了张嘴。这条规则确实站在他那边。 更远一些,弗雷德和乔治同时注意到这里。两个红脑袋转过来。 格兰芬多一年级中间,一群人正在用他们完全听不懂的幼儿节奏飞快推进。 双胞胎对视。随即选择了完全相反的方向。 慢。非常慢。 葬礼进行曲。伊莱这一片已经唱出去大半,弗雷德和乔治还在前面拖。 越来越多人结束。伊莱唱完最后一个字,掌心在桌沿啪地收住。旁边那一小片人也跟着停。 罗伊娜长出一口气。“我以后再也不跟你唱歌。” “你后面唱得很好。” “被你逼的。” “我的教学成果。” “滚。” 礼堂渐渐安静。只剩两个声音。弗雷德。乔治。 他们慢得仿佛正在给霍格沃兹举办葬礼。全校已经唱完。他们还有。 邓布利多不但没有催,反而举着魔杖,认真替两个人指挥。 弗雷德拖长一个音。乔治跟上。 邓布利多的手慢慢压下。再起。 整个教师席都在等他们。 麦格教授维持着非常有教养的表情。 斯内普则已经彻底失去参与音乐活动的可能。 最后一个音终于落下。邓布利多第一个鼓掌,甚至伸手擦了擦眼角。 伊莱看了半天。 罗伊娜问:“又怎么?” “我喜欢这个学校。” 罗伊娜本来已经准备损他一句。看看邓布利多。又看看满礼堂刚结束的音乐灾难。 “这个我同意。” 宴会正式结束。 格兰芬多级长开始集合一年级新生。 珀西站在队伍前面,胸前的级长徽章在灯光下亮得很认真。 “格兰芬多一年级,跟我来。不要掉队。” 伊莱跟着站起来。 刚才唱歌的时候还没觉得,现在一离开长桌,困意突然全回来了。 吃饱暖和再加上一整天没有真正停过。 他打了个哈欠。 罗伊娜在旁边。 “你居然困了?”“我也是人。” “今天看不太出来。” “谢谢。”他已经懒得继续。 霍格沃兹显然不怎么体谅刚吃完宴会的十一岁孩子。 楼梯很多。走廊很多。拐弯更多。 还有些楼梯会自己改变方向。 第一次整条楼梯在脚下缓缓转过去时,几个新生都停住脚。 伊莱也看了一眼。 楼梯从左侧平台慢慢转向右边。罗伊娜走了几步,忽然侧过脸。“你不想再坐一次?” “不想。” 她明显不信。“真的?为什么?” 伊莱又打了个哈欠。“它明天还在。” “你居然会这么想。” “睡眠目前排名比较高。” 这一次她没反驳。因为伊莱的眼睛已经快睁不开了。 走到下一段楼梯时,珀西回头清点人数。 一个没少。他明显松了口气。 伊莱注意到了。“你一直在数?” “当然。” “辛苦了。” 珀西狐疑地看他一眼。大概不太习惯他突然这么正常。“你只要别掉队,我会轻松很多。” “今晚不会。” “为什么强调今晚?” “请严谨一点。” 前面的走廊忽然哗啦一声。一捆手杖从半空砸下来。几个一年级吓得往后退。 珀西立刻抬头。“皮皮鬼。” 高处传来难听的笑声。 “皮皮鬼,出来。” 一个小个子从半空冒出来,盘腿浮着,怀里还抱着剩下的手杖。 黑眼睛和大嘴。一看见下面的一群新生,笑容立刻扩大。“新生!” 珀西马上警告他,又搬出了血人巴罗的名字。 皮皮鬼显然有些忌惮。可临走以前,他的目光落到了伊莱身上。 银头发。红眼睛。没见过的新面孔。 皮皮鬼咧嘴。抽出一根手杖。 伊莱往旁边挪了半步。 嗖! 手杖擦过他肩膀,砸在墙上。 罗伊娜立刻转头。“伊莱。” “这次是他先动手。” 皮皮鬼已经抬起第二根。 嗖! 伊莱低头躲过。 珀西的声音立刻拔高。“皮皮鬼!” 血人巴罗的名字再次起效。 皮皮鬼做了个极其难看的鬼脸,终于抱着剩下的手杖飞走。 伊莱抬头看着他消失的方向。 罗伊娜已经做好准备。“你敢说你想去找他,我现在就告诉珀西。” 伊莱收回视线。“我想睡觉。” 罗伊娜沉默了一下。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伊莱把她的手拨开。“干什么?” “确认一下你今天掉湖里以后是不是留下什么后遗症。” 珀西在前面催促:“跟上。” 这一次伊莱走得尤其配合。 又绕过几条走廊,他们终于停在一幅胖女人的画像前。 她穿着粉红色丝裙,坐在画框里打量新生。 珀西报出口令。“Caput Draconis。” 画像向前打开。墙后露出一个圆洞。 伊莱随口说:“龙首。” 赫敏立刻转头。“你会拉丁语?” “会。” “从哪里学的?” 伊莱已经弯腰钻进洞口。“忘了。” 赫敏跟在后面。“这种事情怎么会忘?” “事实证明,会。” 赫敏还想问,后面的学生开始往前,她只好先钻进去。 公共休息室就在洞口另一边。 圆形空间暖得过分。可能是壁炉烧得正旺吧。 伊莱进来以后,脚步慢了一点。谢天谢地,他终于看见一个适合坐下的地方。 走近以后,还是注意到了些东西。 沙发扶手已经磨白。桌角留着不知道哪一年溅上去的墨。地毯靠近壁炉的位置卷起来一点。一颗糖纸卡在椅背和坐垫之间。木桌下面还有几个名字。 这里已经被人用了很多年。 有人在这里写作业。 有人睡觉。 有人吵架。 也有人闲得没事,把名字刻在桌子下面。 图书馆空了太久。 一只杯子,一张椅子,都得重新有人使用,才会慢慢留下痕迹。 这里不用。 这里已经被生活填满了。 珀西正在安排寝室。“女生这边。男生跟我走另一边。” 罗伊娜走出去几步,又回头。“明天见。” 伊莱已经在考虑床。“嗯。” 哈莉也朝他摆摆手。 赫敏还在帮内尔确认特雷弗有没有落在礼堂。 内尔把蟾蜍举起来。“还在。” “那就好。” 四个女孩上楼。 男生这边一下空了许多。 伊莱终于想起一个很实际的问题。今晚跟谁住? 原来的答案已经失效。 哈利。罗恩。纳威。现在全在另一边。 留下来的只有西莫·斐尼甘。迪安·托马斯。还有他。 迪安看看楼梯。又看看他们。“看来就我们三个。” 寝室在楼上。 门推开,圆形房间里沿墙摆着几张四柱床。 深红色床帘。 高处有窄窗。 他们的箱子已经被送到床脚。 只有三张床边有行李。剩下的位置空着。 伊莱那张床倒已经有了住户。猫趴在枕头中央。团得很舒服。 伊莱走过去。“起来。” 猫睁开眼。又闭上。 伊莱伸手。一只爪子啪地压在他手背上。 没有伸爪尖。但是态度已经足够完整。 迪安回头。“谈判失败?” 伊莱把手抽回来。“又来武装占领。” 他现在没力气发动战争。决定先整理东西。 迪安从箱子里最先拿出一张足球海报。 伊莱解着领带,扫了一眼。“西汉姆?” 迪安猛地转头。“你知道?” “知道。” “你看球?” “偶尔。” “支持谁?” “没有固定。” 迪安的兴奋立刻少了一半。“那不叫球迷。” “我也没说我是。” “那你为什么看?” 伊莱把领带扔到床柱上。“好看的比赛为什么不看?” 迪安显然对这个答案不是特别满意。 但也找不到什么好反驳的。 西莫正在另一边铺床。 “你说话一直这样?” 伊莱已经开始解袖口。 “哪样?” “听着很有道理,但就是让人不舒服。” “那说明表达有效。” 西莫笑了一声。“我开始理解那顶帽子了。” 迪安也笑。“对,它那个声音真的太惨了。” 伊莱动作没停。“这是友好的文化交流。” 西莫问:“所以你到底对它干什么了?” 伊莱抬眼。“为什么你们都默认是我做了什么?” 迪安回答得很快。“因为我才认识你几个小时,我就理解了。” “这算证据?” “够用了。” 西莫点头。“我也这么觉得。” “二比一。” 伊莱看着他们。“多数意见经常犯错。” “所以真是你?” “睡觉以前拒绝接受审讯。” 他打开箱子。抽出速写本的时候,一张纸从里面滑了出去。 迪安离得最近。弯腰捡起来。“你的?” “嗯。” “能看吗?” 伊莱抬起眼。“可以。” 迪安这才翻过来。 拿到灯边。守夜人塔。海。窗。光从左侧切进去。石墙一半亮着,一半沉在阴影里。 迪安看了一会儿。“还没画完?” “嗯。” “难怪。” 伊莱的目光从箱子里抬起来。“难怪什么?” “我第一眼先看到窗。” 伊莱这次来了点精神。“然后?” “海。” “塔呢?” “最后。” 伊莱走过去,把画接过来。看了一眼。“眼睛不错。” 迪安挑眉。“所以我说对了?” “你看对了。” “有区别?” “很大。”伊莱在右下角点了一下。“这里还没画完。” “难怪。” “你不知道原因,还能先看出不对,已经不错了。” 迪安笑起来。“这算夸我?” “当然算。” 他又指了指画。“海很好。” “这个我知道。” 迪安抬头。“你还真不谦虚。” 伊莱把画夹回速写本。“画得好为什么要谦虚?” “以后还能看?” “可以。”伊莱把速写本放回箱子。“但别替我画。” “放心,我没那么大胆。” 伊莱重新蹲回箱子旁边。迪安把西汉姆海报挂到床边。西莫终于弄好了那片总卡住的床帘。 猫终于往旁边挪了挪。让出半个枕头。 伊莱看了一眼。接受今天先这样。 熄灯以后,寝室很快安静下来。窗外的夜色贴着玻璃。 迪安的声音从另一张床后面传来。“晚安。” 西莫也说:“晚安。” 伊莱已经把脸埋进剩下的半个枕头。“晚安。” 三个人的呼吸慢慢轻下来。猫在旁边打着很小的呼噜。 这里没有固定的杯子。没有歪掉的木牌。床头柜也还是空的。 伊莱翻了个身。空着也好。住久了,东西自己会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