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魔药课(上)

　　星期五早上，伊莱亚斯·钱德勒顶着两个堪称黑洞的黑眼圈，正在研究第五根香肠还能不能塞进盘子。答案是能。两块烤番茄往边上挪，煎蛋让出半寸，第五根香肠便获得了合法席位。　　伊莱用叉子切下去。脆皮轻轻裂开，肉汁立刻渗进盘底。很好。这才叫早餐。罗伊娜端着盘子挤到旁边，刚坐下，目光就挂在他脸上。“你昨晚被谁打了？”　　“知识公爵。”伊莱把那截香肠送进嘴里。“众所周知高级知识具有一定攻击性。”　　哈莉从对面抬起脸。赫敏和内尔坐在她旁边，西莫、迪安也刚端着早餐过来。迪安甚至没来得及坐。“老兄，你昨晚没睡？”　　“当然睡了。”伊莱继续切香肠。一桌人全盯着他。他只好抬头。“好吧，从伦理上讲，睡过。”　　赫敏眉头立刻拧紧。“这句话没有任何意义。你到底几点睡的？”　　罗伊娜已经伸手去扒他的下眼皮。伊莱连躲都嫌麻烦，脑袋顺势一歪，整个压到她肩膀上，还调整了一个舒服的角度。“嗯~”　　罗伊娜低头。“你干嘛？”　　“人肉颈椎支架。”　　“你说谁是支架？！”　　“高度合格。软硬度一般。”　　罗伊娜肩膀猛地一顶。伊莱的脑袋弹起来，银白色头发乱了一半。“暴力拆除公共设施。”　　“下来！”　　“下来就已经拆完了。”　　哈莉拿杯子挡住嘴。内尔也笑了。只有赫敏还守着原问题。“几点？”　　伊莱把头发抓回去。“大概…三点多。”赫敏手里的勺子差点拍进粥里。“你十一岁！”　　“不必提醒，我昨天也是十一岁。”　　“十一岁的孩子应该保证足够睡眠。”　　“今天补吧。”　　“你说什么时候补？具体时间。”　　伊莱往盘子里添了一块煎蛋。“午饭以后。”　　“为什么不是现在？”　　“早餐还没吃完，要知道浪费食物，就是浪费人生啊。”　　赫敏看了看他的盘子。香肠、培根、煎蛋、烤番茄、蘑菇、吐司。几乎完整覆盖英国早餐的主要生态位。“你真的吃得完？”　　“用最不绕弯子的一个字…能。”　　“你已经吃四根香肠了。”　　“准确一点，四根半。”　　迪安默默把南瓜汁往远处推了一点。西莫更关心另一件事。“所以你昨晚到底看什么了，这样入迷？”　　“魔药学。”　　赫敏都怔了。“今天上午才是第一节魔药课。”　　“所以才昨天看。”　　罗伊娜眯起眼。真正累坏的时候，伊莱会蔫，会靠墙，会把她当家具。现在黑眼圈是真的，精神头也是真的，那双红眼睛里还明晃晃吊着昨晚没舍得放下来的东西。“什么书值得你看到三点？”　　伊莱的叉子压开第六根香肠。薄脆的外壳裂开，热油在切口里发亮。他看着那点油光，忽然笑了。“美妙的睡眠，总会被更美妙的东西取代。”　　赫敏：“…”罗伊娜：“说人话。”　　“我本来准备睡。”伊莱蘸了一点肉汁。“后来书变好看了。”　　“书还能越来越好看？”　　“当然。”一口下去。先是脆的口感。然后才是热烫的肉汁、盐和香料。伊莱眯起眼。非常满意。“最好吃的东西出现以后，上一口总会暂时黯然失色。”　　西莫看看他的叉子。“你到底在说书还是香肠？”　　“有区别吗？”　　“应该有吧？”　　伊莱认真想了想。“一个喂胃，一个喂脑子。”他说完，又补了一句：“脑子比较贪婪。”　　昨晚最开始，他确实还记得睡觉。那本旧版《高级魔药制作》也只是一份“更好的预习材料”。直到第一页批注出现。然后第二处。第三处。教材要求一种处理方式，页边的人偏偏换了另一种，书上规定固定次数，他添上一笔，某一步被删掉，另一步提前。　　伊莱起初还在记窍门。很快便开始追那个写字的人。　　为什么？　　为什么这里压碎比切开好？　　为什么同一种材料换一个处理方式，结果就变了？　　为什么教材写的是时间，旁边留下的痕迹却更像在等待某种状态？　　每得到一个答案，后面又露出新的问题。脆皮下面还有肉汁。肉汁后面还有盐和香料。　　芬芳的知识。美味的文字。一个陌生少年的思路顺着页边那些墨迹往外渗，越往下越有味道。　　睡眠当然很好。可下一盘已经端到眼前了。他怎会忍耐，他怎能忍耐！　　等伊莱终于肯抬头，窗外差不多快亮了。非常不健康。也非常值得。　　罗伊娜还在研究他的脸。“所以到底是什么书？”　　话音未落，她的叉子已经横空杀过来。锵。两把叉子卡在最后半根香肠上。“先回答。”伊莱握紧叉柄。“这是我的。”　　“你已经吃五根半了。”　　“数量不改变产权。”　　“昨天你吃我南瓜馅饼的时候怎么不讲产权？”　　“这是个历史问题，不做讨论。”　　“那提拉米苏呢？”　　伊莱手上的力道不动了。罗伊娜也意识到自己提了什么。哈莉左右看看。“提拉米苏怎么了？”西莫的脑袋也凑近一点。　　罗伊娜开始心虚。“一小块。”伊莱纠正：“是最后一块。”　　“你自己说吃饱了。”　　“主食饱腹感无权干涉甜品。”　　“人体没有第二个胃！”　　“那是现有医学水平有限，如果是4K时代一定可以。”　　“你昨天还说要记我一辈子！”　　伊莱把香肠抢回来，一口咬掉。“人会成长，花会开。”　　罗伊娜瞪着他。“你从昨天晚上成长到今天早上？”　　伊莱嚼了两下，郑重点头。“跨越式的。”　　哈莉先笑出来。迪安低头拍桌子，西莫甚至给他鼓了两下掌。赫敏也把脸偏开了。罗伊娜气着气着，自己先破了功。一桌子重新闹起来。　　赫敏最后看了眼时间。“还有十分钟。”　　伊莱立刻提高进食效率。罗伊娜眼看他把最后一口塞进去。“慢点。”　　“马上魔药课。要给课堂预留胃部血液供应。”　　赫敏猛地抬头。“人体不是这么…”　　迪安拍了拍她肩膀。“算了。”西莫跟着点头。赫敏望着这一桌人，终于第一次明确意识到，这一学年大概会很累。　　几个人一起往地下教室去。越往下，石墙越冷。石墙越冷，说明越往下。　　西莫和迪安一路争论幽灵能不能塞进箱子，赫敏试图告诉他们，从幽灵没有实体开始，整个问题的前提就不成立。内尔听了半天，小声问：“如果箱子本身有魔法呢？”　　赫敏没立刻接上。西莫立即宣布取得阶段性胜利。伊莱和罗伊娜照旧走在一起，哈莉就在另一边。　　地窖里已经来了不少斯莱特林。德露西拉和潘西坐在一处，达芙妮正摆工具。哈莉先挑了中间偏前的位置。伊莱抱着坩埚从她身边经过。脚步一拐。椅子一拉。就坐了。自然得像从格兰芬多塔楼下来以前就这么计划过。　　罗伊娜又往前走了一步才发现身边空了。她回头。伊莱已经开始摆天平。两个人隔着几张桌子对上视线。罗伊娜嘴角往下一撇。“你至于吗？一块提拉米苏而已。”　　“韦斯莱小姐，请勿把私人恩怨带入神圣课堂，且提拉米苏有选择被谁吃的权利。”　　哈莉把书放好。“所以真是因为蛋糕。”　　“一部分原因吧。”　　罗伊娜抱着东西过去，在伊莱椅背上拍了一巴掌。“剩下一部分是他想看热闹。”　　“缺切的说是观察历史。”　　达芙妮已经给罗伊娜挪出半张桌子。“坐这里吧。”　　罗伊娜落座以前还瞪了伊莱一眼。伊莱冲她笑。一点悔改之意都没有。位置就这样定了下来。伊莱和哈莉。赫敏和内尔。罗伊娜和达芙妮。潘西和德露西拉。西莫和迪安。　　哈莉偏头。“什么历史？”　　教室门开了。伊莱的目光已经过去。“待会说，大的来了。”　　西弗勒斯·斯内普走进地下教室。黑袍擦着石地。原本零碎的说话声被那片黑色一路压没。真人比屏幕里的任何版本都瘦，脸色也更难看。　　伊莱知道太多关于斯内普的词。英雄。恶棍。受害者。施害者。苦情人。间谍。天才。老蝙蝠。每个词都能贴得上。等人真正站在面前，那些词反而显得扁了。就像玛丽莲梦露本人永远比她的贴纸有味道。　　伊莱喜欢这种感觉。纸上的人开始呼吸。旧故事有了温度、有了气味，甚至有了一个站在讲台前、看谁都像欠他钱的表情。这让周围的一切都值得慢慢品。　　他把落到眼前的银发往后一甩，下巴微扬，顺手换开一层视野。罗伊娜认得这个动作。又来耍帅了。　　斯内普周围浮出另一种轮廓。灰近乎黑。瘦长而失衡的结构紧紧箍在人形周围，许多面窄得像刀，彼此挤压。有些棱角朝外，有些反向扎进里面。颜色沉得厉害。　　伊莱眉梢扬起来。这个人每天活得挺绝望啊。那些尖锐的东西又不全是武器。有几根明显在承重。真拔掉了，可能人先塌。　　攻击。戒备。疲惫。剩下还有许多埋得太深，仅凭形状无法命名。　　难看。但很有意思。　　“钱德勒先生。”　　伊莱把视线收回来。斯内普正盯着他。“教授好~”　　“如果我的外表已经充分满足了你的研究需要，也许你愿意把剩余的一点注意力施舍给课程。”　　伊莱眨眨眼。讲究。骂人还带结构。“愿意~”　　“格兰芬多扣一分。”　　伊莱眉头直接挑起来。后面罗伊娜已经捂住嘴。　　“理由？”问出口，他自己先明白了。“…算了。”　　“很好。”斯内普低头翻名册。“看来钱德勒先生的思考能力还没有被黑眼圈彻底吞噬。”　　伊莱摸摸眼睛下面。老蝙蝠眼神不错。　　名册合上。斯内普把手压在讲台边缘。地下教室彻底静下来。　　“你们到这里来为的是学习这门魔药配制的精密科学和严格工艺。”他开口说，说话的声音几乎比耳语略高一些，但人人都听清了他说的每一个字。“由于这里没有傻乎乎地挥动魔杖，所以你们中间有许多人不会相信这是魔法。我并不指望你们能真正领会那文火慢煨的大锅冒着白烟、飘出阵阵清香的美妙所在，你们不会真正懂得流入人们血管的液体，令人心荡神驰、意志迷离的那种神妙魔力…我可以教会你们怎样提高声望，酿造荣耀，甚至阻止死亡——但必须有一条，那就是你们不是我经常遇到的那种笨蛋傻瓜才行。”　　伊莱听得很安静。连指尖那枚刚刚还在转的砝码都放回了桌上。灰黑结构随着斯内普往下讲，逐渐稳住。尖刺仍在。颜色也没有亮起来。内部却多了一根轴。那些彼此抵触的面朝同一个方向排列。　　伊莱眼睛一点点亮起来。哦。原来这人不是没有光。这光只是需要上班。笑意刚冒出来，又被他自己咽回去。再仔细看，那也不是快乐。更像一个人终于踩到了自己知道该站的位置。　　魔药。这是他的东西。昨夜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也因此有了另一种味道。年轻时候的斯内普大概从没把教材当圣旨。　　教材说这里做三次。他问为什么。理由成立，就留。不成立，改。一本教科书记录知识。页边那层墨迹留下的，却是一个人得到知识以后怎样继续跟它搏斗。这个可比答案香得多。　　“波特小姐。”哈莉抬起脸。伊莱的注意也跟过去。刚刚稳定下来的灰黑立刻紧了一层。尖锐的东西先翻出来。熟练得很。“站起来。”　　哈莉抿着嘴起身。赫敏已经握紧羽毛笔。伊莱把手臂搭在桌沿。　　经典节目。　　斯内普突然说，“如果我把水仙根粉末加入艾草浸液会得到什么?”赫敏的手刷地举起来。斯内普没有理会。“我不知道，教授。”　　第一刀落下。讽刺名气。哈莉下巴开始绷紧。　　“让我们再试一次吧。大明星小姐，如果我要你去给我找一块牛黄，你会到哪里去找?”依然不会。赫敏的手已经高得快要脱离肩膀独立生活。　　第二刀继续。这次是阅读。　　伊莱知道答案。所以更没必要抢答。这可是哈莉的场子。　　“好吧好吧，破特小姐，那你说说舟形乌头和狼毒乌头有什么区别?”　　哈莉直视斯内普。“不知道，教授。”　　斯内普嘴角已经压下去。下一句话显然排好了队。哈莉完全抬起脸。绿色的眼睛撞过去。　　灰黑结构猛地错开几个面。一角暖色从很深的地方翻出来，又被更沉的东西压住。棱面彼此挤过，把那一点颜色硬生生塞回内部。　　斯内普嘴唇动了。原本准备好的话没出来。最后只剩一句。“坐下，波特小姐。”　　哈莉显然没料到。她已经准备好第三次挨刺。结果什么也没等到。　　斯内普移开视线，“水仙根粉和艾草加在一起可以配制成一种效力很强的安眠药，就是一服生死水。牛黄是从牛的胃里取出来的一种石头，有极强的解毒作用。至于舟形乌头和狼毒乌头则是同一种植物，也统称乌头。明白了吗?你们为什么不把这些都记下来?”　　羽毛笔刷刷动起来。伊莱也低头写。嘴角弯了。少了一刀。非常明显。有意思。斯内普的视线横过来。伊莱立刻认真记录。　　学院分经费有限。研究需要节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