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楼里。 在一众食客们看怪物一般的眼神中,孔毅将满桌的饭菜一扫而空,十分干脆地出了酒楼。 用何富贵给的钱,在街上买了十斤牛肉、一只大鱼和一些调料,正打算回武馆,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娘?” 孔毅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妇人回过头来,见是孔毅,表情有些不自然,提着东西的手不自觉向后缩了缩。 “娘,你怎么在这?” 孔毅走上前去,看了眼母亲手里的东西,似是一些滋补药材,还有些如今女孩家喜欢的洋人化妆品。 他目光扫过母亲的手腕,眉头顿时皱了起来:“您把外公外婆留下的手镯当了?” 孔母有些局促地低下头,像做了错事的孩子一般,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拉着孔毅道: “既然毅儿你也在,娘带你去见个你爹以前的好友。那位张伯父如今是个小武馆的教习,你若想习武,咱们求求人家,指不定能给你找条路子。” “娘…” 孔毅无奈,还没等他说些什么,孔母却已攥着他的袖子,朝着前方走去。 见母亲打定了主意,孔毅便不再多劝,跟着她绕过几条巷子,来到一处还算气派的宅子外。 孔母整了整满是补丁的衣服,又替儿子理了理衣衫,这才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门。 好半晌,终于有个穿着黑色劲装的中年男人打开了门。 “孔家嫂子?你怎么来了?” 那人见了来人,表情显然有些讶异。 孔母脸上立即堆起有些局促的笑:“张同啊,嫂子就是路过,想起你住在这一块,过来看看。” 张同不咸不淡地点了点头,目光在孔毅身上一扫而过,没有半点迎客进门的意思。 孔母更加局促了,但为了儿子的前程,终究还是磕磕巴巴道明了来意。 孔毅察觉到,母亲没说几句,张同的表情便已经十分不耐烦,说完后更是皱起了眉: “孔家嫂子,这事我怕是爱莫能助。” 孔母正欲央求,张同身后的院子里却忽然传来了一个年轻的女子声。 “爹,谁啊?” 张同回过头,随口回了一句: “没事,一个不熟的朋友。” 孔毅看到,张同身后有个穿着紧身武服的少女探出头来,目光在自己和母亲破旧的衣裳上扫了一眼,眼底掠过一丝嫌弃,便又缩回了脑袋,自顾自在院子里站着桩。 这是…枯荣桩? 教习说枯荣桩是外门大路货,坊间小武馆多以此入门,瞧那少女的样子,倒似乎接近精通了。 而此时,孔母已将手中的补品等礼物塞了过去。 张同扫了一眼,见东西算是有些分量,脸上总算多了一丝笑意,态度仿佛“热络”了几分。 “嫂子啊,真不是做弟弟的不帮衬。” 他随手将礼物放在脚边,面上却露出了为难之色: “孔府的事我也听说了,这事要我说,实在是你们母子俩太不懂规矩了。” 孔毅闻言,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但未曾开口,想看这老东西还要放什么洋屁。 张同此时一副掏心掏肺为人着想的模样,沉声斥责道: “孔府势大,咱们津门哪个不晓得?一个宅子而已,孔府要了,给出去就是了。你们倒好,这么一折腾,彻底把孔府给得罪了。” “这…这…” 孔母本就是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妇道人家,被张同几句话一说,瞬间心就乱了,只能无助地看向孔毅。 孔毅表情平静,看不出喜怒:“那张教习觉得,我们该如何做呢?” “这就是阿毅吧?听你娘说你想习武?当叔的说句你不爱听的,你别往心里去。” 张同看了孔毅一眼,端起长辈的架子,语气里带着居高临下的教训: “年轻人最忌好高骛远,你学文不成,如今便想着习武,又能学出什么门道? 我看当务之急,还是先老老实实把地契交给孔府,再带着你娘,当众给孔家两位少爷磕头赔罪。孔家好歹是有头有脸的大户,说不定能放你们一马。” 见孔毅没说话,张同只当年轻人是抹不开面子,看在脚边那些礼物还算有些分量,他才皱眉加了句: “若你铁了心想要习武,我这倒确实有个门路,可以替你在我们铁拳武馆寻个陪练的活计。” 张同眼睛一眯,伸出五根手指: “不过这活计可不好拿下,起码要准备五十个大洋,我才好替你说上几句。” 五十大洋? 孔母闻言,脸顿时白了。 她平日里替人缝补衣物,一年也挣不了五个大洋。 足足五十个,便是用她的命也换不来啊。 “说完了吗?” 然而,原本似乎虚心求教的孔毅,此时却忽然开口。 “嗯?” 张同正想说些什么,便见孔毅走到自己身旁,提起了孔母送上的补品,拉着孔母扭头就走。 “小子,你这是什么意思?戏耍我张某人不成?” 张同心中一怒,脚下一拧,身形已拦在了孔毅二人身前。 明劲? 孔毅心中对对方实力大致有了猜测,这等实力,放在小武馆确实能当个教习了。 “张教习真当我母子是什么任人欺骗的傻子吗?” 面对张同逼人的气势,孔毅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淡淡道: “所谓的武馆陪练,实则不过是人肉沙包罢了。平日里专供尚未掌控力量的武馆弟子练手,动辄伤筋动骨不说,也几乎没有接触正经武学的机会。因此从事陪练的,大多是一些走投无路之人。” “张教习,这么好的活计,您老人家还是留着自己享福吧。” 张同没想到,一个穷书生,竟然还知道这些底细。 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耳光,当下恼羞成怒,黑着脸道: “好你个不识好歹的东西!不经磨砺怎能有机会习武?我好心给你指条明路,你倒编排起我来了!今日我便替已故的孔大哥好好管教管教你!” 说罢,脚步向前一踏,便打算打断孔毅几根骨头,让他晓得武者不可轻侮。 “张教习就不好奇我为何晓得这些?” 孔毅一句话,让张教习的手悬在了半空。 他静静看着对方砂锅大的拳头,身体却像根老木桩般杵在原地,纹丝不动,没有半点被明劲威势吓到的样子。 未等张同发问,他便说出了答案。 “我如今在唯我武馆做事。若是带着伤回去,武馆里的同门问起来,倒不知该怎么说。” 说罢,带着母亲,错开张同的拳头,自顾自向前走去。 从头到尾,没再看张同一眼。 张同僵立在原地,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却没有任何动作。 唯我武馆是出了名的护短,虽不晓得那小畜生是否夸大,但他却不敢赌。 这一拳若是打下去了,万一真惹来唯我武馆的人… 他咬了咬牙,硬生生收回了拳头。 院子里的少女,眼见父亲咬牙切齿地走回家,忍不住停下手中练桩的动作,好奇问道: “爹,那两个乡下穷朋友送走了?” “练你的桩去,问这么多作甚!” 张同哼了一声,斥道:“好好练武,过几日你可就要随我去唯我武馆拜师了,这可是你爹我好不容易求来的机会。” 作为小武馆的教习,他自然不愿女儿如自己一般,在小武馆里一辈子出不了头。 若能拜进唯我武馆这等有抱丹宗师坐镇的武馆,乃至成为正式弟子,说不定暗劲有望,他们家便算是真的出头了。 张同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一拍手。 对啊,那小畜生不就在唯我武馆做事吗? 瞧他那样子,定然不是核心人物,说不定地位比陪练高不了多少… “妍儿,等你拜进了唯我武馆,找个机会让那穷小子吃点苦头。若有机会,不妨把他的行踪卖给孔府——说不定还能与孔家结一份善缘。” “知道了爹。” 少女笑着点了点头,没太放在心上。 一个穷小子而已,等她在唯我武馆站稳脚跟,有的是办法整治。 … 另一边,孔母被孔毅拉着,用八个大洋赎回了家传的镯子。 但回去的路上,老人家仍是长吁短叹,总觉得是自己这做父母的无能,没能为儿子的前程尽一份力。 “娘,您就别为我操心了。” 孔毅无奈,握了握母亲粗糙的手,语气笃定: “您放心吧,武道这条路,我一定走得通。” 孔母闻言,只好点点头,不再多说什么。 等把母亲送回去,孔毅便又如昨日一般,坐在演武场不远处,观摩胡教习教导桩功。 胡八万远远便瞥见了他,暗暗摇了摇头。 “这小子,性子未免也太固执了些,都已告诉他了,习武这条路他是走不通的。” 不过个人有个人的选择,他也懒得再多说什么,自顾自对着弟子们吼道: “一个个都给我精神着些,别脑子里总想着现在就学拳法。 要练拳,先练桩,只有桩功大成后,才能正式学拳。到那时,若能入门一门正式武学,便可踏入明劲。 不过万事开头难,拳法十分讲究天赋,有时入门一门正式武学,可比练桩大成还难。” 孔毅远远听着,面色却不由有些古怪。 他看了眼【窃法熔炉】上的文字。 【虎魔拳(入门1/1000)】 这门拳法,应该算是真正的武学了吧?入门好像也不难啊。 当进度来到【枯荣桩(小成85/100)】时,孔毅的肚子又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眼见还没到饭堂开饭时间,他干脆回到了后院,用方才路上买来的厨具,开始做起了饭。 不多时,一盘热气腾腾的爆炒牛肉便出了锅。 牛肉切成薄片,大火爆炒后裹着酱色的芡汁,油光锃亮,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紧接着又是一条红烧鲈鱼,鱼身两面煎得金黄,鱼肉嫩白,汤汁浓郁。 上辈子的孔毅,虽说没什么本事,但绝对算得上个老饕,吃遍了大江南北,厨艺也很是不错。因此虽然食材和厨具简陋了点,这两道菜一端上桌,光是那股香味,便足以让人食指大动。 孔毅给母亲单独留了些,自己便捧着一大碗米饭,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大快朵颐起来。 与今日在酒楼时一样,大量的食物进了孔毅的肚子,便像是掉进了无底洞,完全未曾让他的肚子胀大。 只有丝丝缕缕的力量感,缓缓在他体内滋生,顺着血液传导到肌肉,滋养筋骨。 而这些力量传递的位置,似乎便与枯荣桩的发力点完全相契合。 “这样看来,窃法获得的,绝不仅仅是单纯的经验和感悟。” 孔毅喃喃自语: “其实桩功的火候和境界,我也已经达到了小成的地步,差的只是肉身和充足的能量供给。一旦得到补充,真正小成便是水到渠成的事。” 想到这里,孔毅挥舞筷子的速度不由更快几分,加快了干饭的速度。 没法药补,那就用饭量来填。 喵~ 就在这时,一声懒洋洋的猫叫声从不远处响起。 孔毅抬头一看,一只狸花猫正矫健地从边上屋檐跃下,缓缓朝自己这边走来。 孔毅扫了一眼,也没太在意,低头便要继续干饭。 但低头的一瞬间,他的动作却僵住了。 他像是石化了一般,艰难地抬起头,看向那只已经跳上桌子打量着饭菜的狸花猫。 这猫! 走的每一步,竟然都是枯荣桩! 一只猫,竟把桩功练到了骨子里! 孔毅看着眼前这不知要让多少人惊掉大牙的一幕,几乎要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 但事实却做不了假。 随着这只猫的出现,枯荣桩的进度,便一直在往上涨! 此时,那只胖狸花瞧了孔毅一眼,便自顾自来到了孔毅做的饭菜前。 它伸出一只爪子,勾起一块牛肉,塞进了嘴里。 下一刻,狸花猫眼前一亮,又吃了口鱼肉,随即吃得更起劲了。 孔毅站在一旁,没有半点阻拦的意思。 傻子才会拦着,这么好的桩功师父,上哪找去?! 他死死地盯着狸花猫踱步间的轨迹,枯荣桩的进度像是坐上了火箭一般,开始疯狂上涨。 【枯荣桩(小成86/100)】 【枯荣桩(小成90/100)】 … 【枯荣桩(小成99/100)】 当狸花猫吃完了那盆牛肉时,枯荣桩的进度,也彻底来到了100/100。 如同福至心灵一般,孔毅下身微微下蹲,如同寻常人踱步般行走在院子里,每一步的速度都不快,却都充满着难言的从容气质。 此时若有懂行的武师在此,便能看出,此时的孔毅,已然彻底摸透了枯荣桩这门桩法。 从此以后,无论是走路、吃饭还是睡觉,桩功的架子都在身上。 也就是所谓的“把桩功练到了骨子里”。 “多谢了。” 许久,孔毅感觉身体的负担已经到了极限,这才停下动作,对着狸花猫笑着拱手。 达者可以为师,猫也可以。 此时盆里的牛肉已经被狸花猫吃了个干净,那猫瞥了眼孔毅的脚步,眼中微不可察地闪过一丝讶异,随后便纵身一跃,转瞬消失在了拐角处。 “还是只傲娇型的。” 孔毅笑了笑,心中猜测这猫或许是武馆哪位高人养的,日日耳濡目染,所以也养成了一身桩功。 如今他枯荣桩大成,看来得找个机会,看看能否向武馆求一门真正的武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