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堂设在了武馆的正堂。 死过去的五个弟子,其中四个都悲痛欲绝的家人领了回去,唯独鲁小二父母早亡,只有两个八九岁的弟妹,张白板干脆做主把丧事放在了馆里。 灵堂里,时不时能听见两个孩子压抑的哭声,孔毅站在他们身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烧纸钱。 他看着他们把鲁小二生前珍爱的两个铜板放进棺材里,听他们说,小二曾说那是一个他最崇拜的人付的酒钱。 听到这话,孔毅始终握着的拳头紧了紧,想要说些什么,却尽数卡在了嘴里。 就当气氛愈加凝重之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忽然自门外传来。 “张白板,我看你是越活越回去了。唯我武馆主堂,竟然给一个低贱的杂役做灵堂。” 在张白板惊怒的眼神之中,一个抱着古剑的男人领着数名武者,强行闯入了灵堂,直接坐在了主位之上。 “许南风?!你竟敢回来!” 张白板怒目圆睁,几乎压不住躁动的杀意。 “你应该称我为师叔。” 许南风没有理会张白板那几欲杀人的目光,淡淡说道: “洪权无能,你们这些废物更保不住唯我武馆,自然只能由许某回来坐镇大局,才能拨乱反正,让武馆继续屹立于津门。” “特别是某些让我武馆自绝于世家的害群之马,我会做主将之除名,免得武馆再继续与大势为敌。” 说这话时,许南风淡淡瞥了孔毅一眼,显然意有所指。 孔毅没有说话,对此人的身份有些疑惑。 一个老资历的武馆教习悄声向他说出了此人的来历—— 眼前之人名为许南风,确实与馆主洪权一样,同是上代馆主亲传的二代弟子。 当年一手无形剑法独步津门,曾被称之为“南风所过,剑气无形”。 据说第一剑堪称无懈可击,同境之内除了硬接,没人能看穿那一剑的破绽。 但后来因老馆主将武馆传给了洪权,此人心生不满,竟公然叛出了唯我,创立神剑武馆,投入了世家阵营。 洪权突破抱丹后,许南风便销声匿迹,许多人都猜测他已经身死道消。未曾想,今日竟在这种时候现身了。 听完教习所述,孔毅心头微动。 曾经的失意者这时候突然回来,这其中的含义几乎不言自明了。 此人,显然跟孔府和洋人脱不开关系。 “放你娘的屁!” 张白板自然不是傻子,心中所想和孔毅大差不差,闻言直接怒斥道: “许南风,你早就被老馆主逐出武馆,没资格在这里逞威风!赶紧给我滚出去!” “许某有没有资格,还由不得你一个后辈来定。” 许南风似乎早有准备,冷冷一笑,随手掏出了一张委任状拍在桌上: “许某此来,代表的是津门武术协会的共同决议。” “此事不仅仅是唯我武馆的私事,更干系着整个津门武术界的大势。协会已经决断,接下来你们不许再继续以此生事,否则…呵呵。” 委任状上,洋洋洒洒写着半数以上协会话事人的签名。 更是赤裸裸的以势压人。 张白板看了一眼,顿觉惊怒交加。 怒的是那群混账竟然如此不顾颜面,公然干涉唯我武馆与孔府之间的矛盾。 惊的是,孔府不声不响之间,竟把自己安在了大势的那一边。 但事情到了这种地步,自然不可能就这样低头。唯我武馆的基业,更不可能交到许南风这等人手中。 张白板冷哼一声,嗤笑道: “这狗屁武术协会,真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了。许南风,你今日想强占武馆,除非从张某的尸体上踏过去。” “呵,你当许某不敢吗?” 许南风淡笑一声,屈指弹了弹怀中长剑。 除了一声铮鸣,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但一条血痕,却凭空出现在了张白板脸上。血液瞬间滴落在地,染出一片殷红。 “许南风!你!!” 张白板彻底陷入了震惊,“你抱丹了?!” 许南风轻轻抚了抚怀中长剑,眼神漠然如寒霜: “许某早就说过,当年洪钟从许某手中夺走的,许某会连本带利夺回来。” 难道当真是天要绝他唯我武馆?还是说,传说中被断绝的的地天通真被补上了? 谁能想到,消失多年的许南风,竟踏入了宗师境界。 馆主洪钟不在,孔府老怪物和洋人高级神眷者,更是极可能与此人是一丘之貉。 谁能对付得了他? 这一刻,张白板眼中出现了一抹浓浓的无力。 但看了眼身后眼神惊恐的弟子们,张白板还是振作起了精神,咬着牙道: “姓许的,你有胆今日就在这杀了我,看看老祖宗会不会当场清理门户。” 许南风的眼中果然闪过一丝迟疑。 对于那位只见过几面的师爷,他心中其实始终存着忌惮,虽然据说老东西已经寿命无多,甚至陷入了死前的沉眠。 但,他还是不敢。 毕竟,那可是曾与神明血战过的人。 如果老东西当真只余一击之力,不知用在谁身上,今日自己若是公然屠杀同门,那这一击便会落在自己这。 孔府那老狗和洋人,恐怕也是抱着同样的想法,才会把自己推出来。 思及此处,许南风还是压制住了心中的杀意,淡淡道: “老祖宗寿元无多,如今大势之下,武馆能依仗的终究只有我。这点老祖宗若在,想必也会明白。” “我给你们三天时间,三天之内,我要武馆所有武学传承、库中资源,还有…” 说罢,他站起身来,缓缓走向孔毅,目光如同万年不化的寒冰。 “你叫孔毅是吧?” 孔毅静静看着他,没有回答。 许南风也不在意,眼神淡漠得像在看一堆垃圾: “许某不晓得洪钟抽什么风,替师父收了你这么个弟子,但你这等下贱之人,没资格做许某的师弟。” “况且,若不是你挑起事端,事情本不至于闹到今日这般地步。依许某的脾气,本该将你一剑枭首,省得费事。” 说着,长剑已是一阵颤鸣。 “许南风,你敢!!!他可是…” 张白板大惊,刚想说出孔毅的真正身份作为威慑,却发现孔毅隐隐给了自己一个眼神。 “他是谁?群星卷第十?所谓的唯我魔星?” 好在,许南风最终并未真的出手,而是不屑冷笑了一声。 他年轻时在群星卷上的位次,不比孔毅低多少。 后来皓月留名不消说,如今更是成为武道宗师,即将登上登峰卷,成为真正举世瞩目的人物。 “他或许有些资质,但如今天下剧变,早已不是曾经的时代。已经没有十几年时间,来供他成长了。” 许南风说罢,转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孔毅道: “既然你侥幸靠着他人保护留下了一条命,那我也懒得杀你。 只要你登报承认群星赛作弊,同时交出唯我杀拳精义,我可以做主,让孔府只废你武功,饶你一条性命。” 听到后半句话,孔毅心中恍然,原来这才是此人的目的吗? 堂堂武道宗师的目光,几乎有如实质,如无形剑气般刺落在身上,让孔毅皮膜生痛。 但迎着许南风的目光,他反而抬起了头,平静回应: “大好头颅在此,你若不介意给孔某陪葬,此时大可取之。” 声音很低,但落在此时寂静无比的武馆里,却响亮得吓人。 许南风的目光沉了下来。 他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忽然觉得对方平静的眼眸底下,像是藏着一点星火,越烧越烈,像是要将人灼烧殆尽。 若不是心存着对老祖宗的最后一丝忌惮,他已经出手杀人。 “哼,不知死活。” 最终,许南风与孔毅错身而过,并未出手。 “三日之后许某来此,若无我需要的东西,便等着面对来自津门大势的碾压吧。” 只是路过鲁小二的棺木时,还冷冷道了句: “早点把这晦气东西抬走,武馆重地,怎容下贱之身停尸。” 说罢,一掌拍在棺木上,留下一个刺眼的掌印后径直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