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 城南沿街的商铺旁,孔文跟在一个男子身旁,神情少有的恭谨和收敛。 “阿文,辛苦你和阿武这么晚还陪我出来手账了。” 孔文身旁的男子约莫三十余岁,鬓角稍白,表情温和,像是个教书先生。 “不过父亲不是说,那唯我武馆已经穷途末路了吗?何必还闹这么大阵仗?” “话是这么说,谨慎些总是好的。” 孔文完全不似平日里那般阴冷,笑着回答道: “对咱们孔府来说,大哥你一人就抵得过我们这些百人。若是出了什么事,父亲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他这话虽带着恭维,却也有些真心成分。 眼前这位,乃是孔仲秋嫡子孔玉,在孔府地位极高。 如果说孔玄是孔府武道方面的绝世天骄,孔玉便是孔仲秋早已定下的孔府俗务层面的继承人。 他平日里待人温和,无论是官面还是生意上都处置得十分妥当,被坊间称为“孔府的异类”。 即便是孔文这等人,都对自己这位长兄带着些许孺慕。 “你啊你,又说这种话。我不是早说过,无论嫡出庶出,你我皆是血脉相连的兄弟。” 孔玉笑着点了点孔文,忽地问道: “对了,我听说这次与咱们家做对的,恰就是涉及阿武举人功名的那个书生?” 提起孔毅,孔文眼神微冷,轻轻点了点头。 “记住,以后再遇到这种下等人,手段抬高些。” 孔文身旁,传来了孔玉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并无半点平日在外人面前的温良恭谨。 “污他名声、断他生计、绑他亲友…多的是办法让他自个儿跳进海河里。” 孔文神情微怔,随即正色点头,不再说话。 他很清楚,自家长兄那张温良的皮囊下藏着何等狠辣的心思。 回头看了眼正百无聊赖跟在身后玩手指的孔武,孔文摇了摇头,正想说些什么,却觉得身侧阴暗处,似有团蓝色的灯影晃了晃。 像是有个青衫染血的身影,正低着头,静静立在那里。 仔细去瞧,却发现什么也没有。 “大兄,小心些…” 孔文心中暗暗警惕,便要唤孔武过来贴身保护。 但还没张口,他便感觉原本身边的影子突然动了。像是一截枯木,一瞬间攀出了新芽。 枯荣阐! “小心!” 孔文的话还没出口,便发现身旁的孔玉突然捂住了胸口。 “阿文…” 孔玉睁大了眼,缓缓转过身来,嘴角大口地涌出血液。胸口一个窟窿,应该是被长剑刺穿。 强的的暗劲,已搅碎了心脏。 这位孔府板上钉钉的继承人,竟是连遗言也没来得及交代,便倏然倒了下去。 “大哥!” 孔文又惊又怒,急忙回身看向身后其他人。 “快救人!阿武,快给我滚过来!” 身后的护卫们惊作一团,竟是从始至终都没有看到凶手的行踪。 孔文扶着孔玉的尸体,心头却像是被人浇下了一盆凉水,隐隐带着恐惧。 是谁…那张脸,怎么有点像… 刚才那一剑,如果是自己…挡得住吗? 当暴怒的孔武,如同一只凶兽般横冲直撞想要抓凶手时,孔毅已提着那盏铜灯消失在了巷道里。 他能感觉到,那个傻大个孔武的实力还在今日碰到的方澈和伊戈之上,此时他刚经历了连番大战,没必要再硬碰。 之所以没杀孔文,便是因为自己只有一次出手的机会。 而从何富贵给的情报来看,他很清楚,杀谁,才能让孔府真正肉疼。 —— 自从孔毅独身杀入租界后,无论是敌是友,所有人都在等。 等一个尘埃落定的消息。 “这般久了,应该差不多该传来孔毅的死讯了。” 何曼玉靠坐在安德森怀中,悄然瞥了眼门口。 恰在此时,竟真有一个身穿武服的年轻人匆匆走了进来。 “馆主!!!” 最先来的,是神剑武馆的门人。 “是澈儿回来了吗?” 许南风微微抬起眼眸,神情平淡:“想必已经带来那孔毅的首级了吧。” “…” 那门人一时失语,好半晌才讷讷道: “馆主…方师兄他…他出事了!” “什么?!” 原本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许南风陡然睁大了眼,没了往日的从容,一字一句道: “你说澈儿…怎么了?” 那门人被许南风的目光看得刺痛,满头都是冷汗,却不敢隐瞒,只好如实回答: “闯入租界那人最先便去了那处别墅…我们的眼线赶到时,方师兄连同其他埋伏得暗劲,已经都死了…” 话说完,现场的时间仿佛停滞了一瞬。 良久,许南风才长长吸了口气,虽没说话,抓着长剑的手却握得发白。 他这代门人之中,最年轻的天才,即将在津门大比上一鸣惊人的方澈,就这么死了? 那孔毅,不是仅是个初登群星卷的孱弱明劲吗?为何竟能杀死实际战力足以登上皓月卷的澈儿? “洪钟…难道这便是你藏下的后手吗?” 许南风暗暗咬牙。 听闻消息的孔仲秋坐在一旁,面上满是沉痛之色。眼中却难掩笑意: “许兄爱徒为阻恶徒而死,实在是让人扼腕叹息,还请节哀顺变。” 心头一阵快意。 没成想,那孔毅困兽之斗,竟还拼死杀了许南风剑心通明的徒弟,实在是意外之喜! 想必孔毅自己没死必定也是重伤,此时定已授首。 这样一来,两个年轻一代的心腹大患今日都死了,对他孔府来说,实在是天大的喜事。 安德森也抱着同样的心思,只是更加不动声色,看着那神剑武馆的门人问道: “那个唯我武馆的年轻人呢?是不是已经死了?” 神剑武馆来报信的门人摇了摇头: “听说杀完人后,便往大使馆去了。” “哦?” 安德森挑了挑眉,随即笑了:“看来今夜伊戈的大剑可以喝够敌人的血液了。” 话音刚落,却有个洋人仆从冲进了大厅,满脸苍白地在安德森耳边说了些什么。 当啷! 酒杯陡然落地,散出一地血红。 安德森一把推开怀里的何曼玉,难以置信地看向仆从: “WHAT?!!!MY SON!!!!” 这一下,连孔仲秋都呆住了。 该不会…大使馆也出事了吧? 安德森先生也要节哀了? 孔仲秋眉心直跳,陡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直到下一刻,他平日里作为心腹的孔府管家,满脸悲戚地走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在了他的面前。 “老爷…玉少爷他…没了!” 这一刻,孔仲秋像是被天雷击中,脑袋一阵发昏,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 耳边只听见许南风那句讥讽的话语—— “孔兄,安德森,你们也节哀。” —— 得到消息的自然不止安德森三人。 “派出去的暗卫回来了!” 沈元走进书房,眼底藏着一缕难以察觉的震撼之色。 “这么快?” 沈晴雪并未听出父亲语气的异样,心中有了某些不详的猜测: “难不成,果然来不及了吗?孔毅他…” “不!恰恰相反!” 谁料,沈元却摇了摇头,语气莫名: “许南风亲传弟子身死,孔府暗劲全灭,安德森爵士之子被杀,其贴身护卫准圣骑士伊戈也死了!” “整个黄昏帝国租界,都被他一人杀穿了!” 什么?!! 一向心思内敛的沈晴雪,在这一刻情不自禁捂住了嘴。 “父亲,您说的…当真是我那位师叔祖——孔毅?” “不是他还能是谁?” 想起暗卫传回来的消息,沈元眼中同样有些恍惚: “回来的暗卫偷偷探查过别墅现场,表示现场至少展现出五种以上绝强武学。从现场残留的痕迹来看,已经达到了暗劲极境的水准。” “暗劲极境?皓月卷?” 沈晴雪睁大了眼,觉得像是在听话本故事。 她没记错的话,不久以前,孔毅还是个被所有人认为靠运气才得以入馆的穷书生。 现如今,竟已是皓月卷实力了? “距离群星赛结束,这才多久…世上真有人拥有这么快的破境速度吗?” “事情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沈元摇了摇头: “据我所知,除了京城那个突兀崛起的阿贵,世上还无人能够这么短时间从一个普通人迈入皓月卷。依我看,洪钟恐怕早已暗中培养孔毅许多年了。” “毕竟…似李九州这等武道骄阳,极有可能会有‘影子’为之在黑暗中行事。” “或许若不是这次唯我武馆忽遭刧难,孔毅在所有人眼中都只会是一个不足为虑的群星卷年轻人罢了。” 想到这,沈元不由沉沉一叹: “不愧是被称为‘腹有乾坤’的洪钟,竟已早早藏下了后手吗?” 沈晴雪站在一旁,脑子还是有些恍惚,总觉得父亲的猜测会不会有些过于复杂了。 但一想到孔毅那飞一般的实力增长速度,又觉得父亲说的应该没错。 就在这时,沈元像是想到了什么,忽地站起身来: “等等,孔毅杀得太狠,那三家说不定会撕毁约定,强行出手!” 话音刚落! “孔毅!唯我武馆!” 伴随着一声满怀恨意的声音,一道剑光骤然冲出了总督府。 是许南风!他果然要掀棋盘了! 所有人不约而同跑出宴会大厅,来到外面的庭院里。 就在这时,一股恐怖的气息,忽然也从遥远的孔府祠堂之中升起。 而在租界方向,同样有一道白色的光辉向着同一个方向电射而出。 三位抱丹,同时出手了! 这一刻,所有人心头几乎同时冒出一个年头—— 唯我武馆完了! 那个把天捅出了个窟窿的孔姓年轻人,也完了! “姐姐…” 涂山小小抱住了涂山月的手臂,眼中带着惊悸和惋惜。 涂山月微微一叹,不忍地闭上了眼。 抱丹境界,与他们古老传说中的结丹大妖等同,在古时已是可以占山为王的存在。 放在如今,同样堪比一支洋人舰队,便是面对十倍数量的化劲大师群攻,也能从容应对。 她虽有心帮忙,但自身只是化劲,已无能为力了。 沈晴雪同样想要向沈元求助。 但这一次,沈元却没有答应。 “晴雪,为父做的已经够多了。” 沈元看着远方已落在唯我武馆之上的三道光芒,摇了摇头: “唯我武馆与孔毅的份量,还不足以为父提前暴露底牌。” 沈晴雪没再说话,抿着唇低下了头。 一时间,气象被强大的气息扰动,唯我武馆上方已是漆黑一片。 何曼玉站在安德森身旁,虽手腕被仍在暴怒中的安德森捏的生疼,心中却不由升起一丝难言的快意。 都结束了。 哥,你看到了吗? 无论那个男人是不是像你说的那样不凡,是不是真的是所谓的天才,一切都结束了。 这世道,一个人再强,也强不过大势。孔毅逆势而行,所以不但自己要死,还要连累他人给他陪葬。 而她,要永远站在大势那边。 然而,就在何曼玉静静等待那三道恐怖的存在落下天威之时——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忽地自那即将被镇碎的唯我武馆之中响起。 “你们几个三更半夜不睡觉,来老夫这里作甚?莫非——是恶客临门?” 话音刚落,三名抱丹之中的那道带着些许儒雅气息的那位,却已像是感受到了某种大恐怖,第一时间向着远方窜去。 “来都来了,何必急着走?” 唯我武馆中的声音依旧慵懒,伴随着的,却是宛若天雷般的震动。 有曾经见过二十五年前神战的老人,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对着身边的年轻人问了一句: “你可曾看过,有一种从天而降的拳法?” 年轻人呆呆地望着天空,疑惑摇了摇头,却忽地僵住了。 下一刻,乌云破开,白昼骤临。 像是有一只手,将天空撕开了大口。 不,应该说,本就有这么一只由劲力化作的遮天大手,如同天公发怒,临空砸下! 砰! 砰! 砰! 伴随着三声炸响,三位宛若天人般降临的抱丹被那只手一拳轰入地下。 场面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直到所有惊呆的人以为三位抱丹都已身死之时,却有一道剑光、一道儒袍身影和一道白光陡然向三个方向遁去。 那大手略一犹豫,最终朝着白光抓去。 “NO!!!” 天空中发出凄厉的惨叫,随后爆出漫天白光,如同顷刻间绚丽的烟花般转瞬即逝。 所有人都明白发生了什么。 地位还在洋人少将之上的四级神眷者、黄昏帝国委以重任的东征主教—— 死了!!! 另外两名抱丹跑的稍快些,隐约间似乎能听到些“师公饶命”、“薛武圣,一切都是误会”之类的声音,仓皇地朝着远方窜逃而去。 所有人呆愣愣地看着这一切,如同做了一场大梦。 一击之下,三名抱丹一死二伤… 这就是…武圣的余威吗… 正当所有人内心尚且无比震撼之时,却突然看到,那只尚未消散的大手,托着一个青衫染血的年轻身影,出现在了天空最高处。 “这是我薛病虎的传人,亲传弟子。” 苍老霸气的声音像是在宣布一件很普通的小事,却让所有人心中震动。 “与诸位说这件事没什么意思,只是想告诉各位…同境同龄之中,谁若能杀他,是他技不如人,老夫绝不寻仇。但如果有人以大欺小——” 苍老声音顿了顿,像是在扫视整个津门: “老夫死前尚余一击之力,哪家有人不怕死,便拉哪家藏着的老东西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