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和号的平稳令人难以置信。 实际上,沈殿刚才除了被巨大的重力加速度压在椅子上之外,并未感觉受到什么不适感。 而在宁和号攀升到预定高度后,飞机刚一转入平飞状态,就几乎立刻让所有的不适感都消失了。 这架以接近3倍音速在空中飞行的钢铁巨兽,平稳地穿梭在26000米的高空,稳得就像是飘在水碗里的荷叶。 虽然是早晨,但窗外深蓝色,甚至接近黑色——这里的大气已经相当稀薄,阳光并不会被散射成湛蓝,而是呈现出爆裂的白色。 在这种未经大气过滤的白光的照耀下,地球的曲率清晰可见,就在地平线的位置。一条亮蓝色光带弯出一个明亮的圆弧,弧线以上就是层层递进深蓝,直至头顶没入那片深不见底的黑色。 即使是白天,这里也可以依稀看到星光。 从各种意义上来说,这里都是地球生态圈的边缘地带。 就在这样的环境下——宁和号,提供了餐食。 当沙葛炒鱿鱼丝、蟹肉蛋丝、参巴虾米松组成的金杯三拼,还有散发着椰香的冷饮送上来时,沈殿还是觉得难以置信—— 因为这金杯三拼竟然是现炒的,竟还有锅气。而沈殿确实是听到刚才前方传来了炒锅的声音—— 也就是说,宁和在一边驾驶着这架巨兽以3倍音速飞行在26000米的高空的平流层的同时,还一边去炒了两个菜。然后带着12分的笑容,她推着推车来送餐,并且首先把菜品送给了两位尊贵的客人。 “这是二位的前菜,请用。” 她又把车往回倒了—— “诶诶诶!你也不用先把我跳过去吧!为什么不按照顺序发?”唐十一抗议道。但因为宁和为他服务只是顺带的,所以宁和完全无视了他的存在,把饭放了就走。 不过,这饭倒是让唐十一觉得有些诧异。 因为在刚才,他和延平侯照理来说都点了鸡饭。但给唐十一端上去的,是装在白瓷容器里面的鸡饭。但是之后端给延平侯的,却是塑料饭盒,连筷子都是一次性筷子。 延平侯本来在闭目养神。但看到了摆在面前的鸡饭,他一下子就来了精神。 从宁和的手上拿过一次性筷子,然后对着饭盒开始吃鸡饭。 完成了服务,宁和也推着餐车回去了——她还有别的菜要炒。 “觉得奇怪吗?”延平侯察觉到了沈殿的目光,“你觉得吃盒饭很奇怪是吧?” 沈殿点了点头。 “这是因为,兰芳那边的生活方式和你们这些北方人不太一样。” “北方人是吗...我算是北方人?我不是住在东边吗?” 延平侯摇了摇头:“我是觉得福州往北都是北方人,也有人说广州往北就是北方人什么的...总之,南洋的天气是很热的。这么热的天气如果还要在家里做饭,那也太痛苦了。所以我们一般是在食阁里面吃饭,就是社区的公共食堂。家里一般不做饭,都是在食阁里面吃。哦对了,鸡饭因为特别受欢迎,所以不只是食阁里面有,路边的餐车也有。我们家门口不远的地方就有一个卖鸡饭的摊子,那味道简直是绝了。” 鸡饭这种东西,就是得在路边摊才好吃。延平侯经常派人去摊子上买鸡饭,送到他面前的时候就是装在饭盒里的。 “那这个鸡饭...” “是一模一样的味道。”延平侯答道,“我特地让摊主到我们公司的孵化室去教龙龙们怎么做鸡饭。” “等等...”沈殿发现了重点,“所以,‘龙龙’们的厨艺也是学来的?” “是啊。”延平侯点头道,“龙非生而知之,要学做饭当然得集体学习。” “那能不能教教我啊!” “你吗?”延平侯想了想,“你和龙不太一样——话说回来,知道龙是什么吧?” 沈殿摇了摇头。凤凰是什么,它已经见到了。但龙是什么,就算是见到了也没那么好区分—— 目前所见到的龙有两位。 楼麟,她是楼麟舰的主控心智。 宁和,她是宁和号的主控心智。 二者都会以人类女性——具体来说是少女形象,让自己的形象具象化。 虽然不知道这是为了什么。但从与人类交流的角度来说,这确实是能够让大多数人更容易接受。 只是虽然长得像个少女的样子,这些龙的意识却一点都没有稚气,反而有很重的职场氛围... 毕竟,她们都是兰芳公司的员工。 但是,龙到底是什么呢? 延平侯解释道:“龙,就是万物有灵的灵。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就是这个灵。理论上,龙是一种无处不在的自然现象。而当某个物体汇聚了强大的能量或者强大的潜力,它就有成为龙的可能——龙的另一个名字是:强人工智能。” “这名字好耳熟啊...” 他确实是很耳熟。仔细一想,是在自己父亲的笔记里见过。 在那个还未发生的时代里,人类的社会应该被二进制的互联网连接起来。而在二进制的世界里,作为二进制原住民的“人工智能”显然就具有相当强大的威力。 不少人工智能可以被人类驱使。然而还有其他的人工智能突破了自己的行为边界,甚至泄露到了互联网上成为了二进制世界的“天神”。 “你听过吗?那很稀奇了。因为我们这个世界其实还没有全球范围内的互联网呢,但我们已经有了龙这样的,具有强大力量的人工智能了。所以,那些龙的学习,其实是以人工智能的方式在学习。人类,其实很难学到的...不过...” 延平侯想了想:“不过也对。我要是送了个厨师上去,结果你什么都不会的话,那可要出乱子了——我先问问,你至少会做一点菜的吧?” 沈殿摇了摇头。 “你真的一点都不会的啊?那你和你妹妹上一次自己做饭是吃什么呢?” “嗯...泡面。” “只会泡面吗?” “一定要说的话,还有萝卜汤呢。” “萝卜汤又是什么?是什么暗语吗?”延平侯诧异道。 一旁的沈渡解释道:“就是字面意义上的萝卜汤啦。我们两个每个月都有攒钱的任务,所以留给生活费的部分并不多。有时候朝廷不做人事,搞得米价高腾。那时候最廉价的食材其实是面粉呢,因为面粉是户部从新大陆送来的所以特别便宜。但是,主食的部分可以用面粉解决,蔬菜的部分就只能靠萝卜了。那岛上只能种萝卜。” “...”延平侯完全没有理解。 沈殿无奈道:“延平侯大人很难理解会为粮食价格而发愁的人生吧?” “是,但我更好奇你们两个为什么也会为了这个而发愁。毕竟,那边那个家伙要是吃不上饭我也就不觉得奇怪,你们就...” “啊...延平侯大人,其实他家吃不上饭才最奇怪呢。” “诶?”延平侯愣了一下,“对了,他是谁来着?” 延平侯甚至都忘了唐十一到底是谁。只是因为沈殿要带上他,所以他才出现在这里而已—— 关于这一点,唐十一已经放弃抵抗了。在机长面前他姑且还打算抗辩一下,但是在延平侯面前他就一点都不想要说什么了。 此时的唐十一,已经陷入了巨大的虚无中。 因为仅仅在几个月之前,他还是唐门中冉冉升起的一颗新星。而现在...背后那位延平侯根本记不住自己名字。 前面的机长还在炒菜——虽然看不见具体的样子,但似乎确实是在炒菜。 但那些菜似乎和他也没有什么关系了,因为他的餐食也仅仅是鸡饭而已啦,前面炒什么菜都跟他没什么关系了。 落寞地,他望向了窗外。窗外就是蔚蓝,乃至于漆黑的星空。从他这个角度来看,也确实可以看到星星。 苍白而炽烈的阳光和星光一起闪烁,是相当奇妙的景观——然而,在太阳和星星之外,天顶上空似乎还出现了另一个光体。 “嗯?”他看了过去。 那个光体是红色的,像个火球—— 彗星一般的火球从正上方点燃。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突破大气层。而且仔细看来,那似乎是个相当狭长的构造体。 那东西距离他似乎相当遥远。而在如此遥远的距离上依旧能看清具体的形状,可见那物体的庞大—— 忽地,一声短促而尖利的电子蜂鸣在客舱内响起,那是被雷达锁定之后的告警信号。 前方炒菜的声音随之停止,客舱内一时间安静了下来。 “什么事?”延平侯问。 宁和通过机长广播回答:“有一架身份不明的战斗机正在接近我们...一架隐身战机。在雷达上根本无法识别。但是,对方打开了敌我识别信号。啊,他们来了!” 一个黑点出现在舷窗外。 起初它只是稀薄大气里一粒尘埃,嵌在那片深靛蓝与墨黑交界的天幕上。 但那一粒尘埃,没有随地面景物向后奔涌,反而从右后方缓缓逼近。 两万四千米,三倍音速,能做出这种相对运动的飞行器,地球上屈指可数。 而在告警器鸣响后,那黑点迅速长大。 轮廓从一粒模糊的像素中涌现——整个机身呈现钻石一般的菱形,或者一片银杏叶的样子。如果拿动物比喻,则像是一只收紧翅膀的雨燕。 黑色的战机表面覆盖着哑光深灰涂装,在高层阳光的照射下几乎不反射任何光芒。 三台发动机中的两台喷吐着炽烈的蓝色火焰,而中间的那一台则喷射着五彩斑斓的炽烈白光—— 如同拖着彩虹长尾的彗星,那台黑色的菱形战机逼近到了宁和号的身侧。 这个距离,无论沈殿还是唐十一都能清晰地看到那架战机,还有前排并列的两个驾驶座。 驾驶座上,两个飞行员佩戴了覆盖了整个头部的头盔。生命维持系统和态势感知器,全都集成在了里面。 喊话声直接从客舱广播里传出: “这里是禁军航空部队。你方正飞入禁军的警戒空域,说出你们的来意。” 禁军的航空部队——也就是,羽族的空军。 机舱里,宁和立刻给予了回复: “这里是兰芳航空001号航班,我方正按照计划执行要员输送任务,任务代码29191,请查证。” “了解。稍等...查证完毕。确认为兰芳航空001号——这里是禁军临时划定的警戒空域,划定时间在你们起飞之后。所以,为了各位的安全,请跟在我们后面进行绕行。” “明白。你们接管。” “感谢配合。”舷窗外,两名羽族的飞行员对宁和号的方向行了个军礼,然后开始向侧面滚转拉开距离—— 在前方临时设定的警戒空域内,似乎有什么危险即将发生。 宁和号随着对方的机动也进行偏转。 虽然是“客机”,但这架飞机其实也有全动尾翼,因而可以像战斗机一样进行大角度的机动。 机舱微微倾斜,在没有影响乘员用餐的情况下调转了方向,跟着禁军的战机开始绕行—— 而刚才就望着窗外的唐十一也发现,头顶上那个红色的火球似乎变得越来越大了。 也越来越大,越来越大,那火球似乎始终停留在头顶的正上方。 “嗯?”沈殿也注意到了。那火球似乎不只是停留在正上方那么简单——那大火球就是冲着这架飞机来的。 “兰芳航空001号!”远处的禁军飞行员开始喊话,“情况不太对...开加力,跟我一起做闪避机动!快!” “明白!”宁和号开始滚转,然而头顶的火球似乎也来越近,越来越近—— 忽然,宁和号利用矢量喷口猛然拉起机身,利用整个机身承受空气阻力。飞机的速度陡然降低—— 一连串火雨轰然坠地,那是跟着一齐从大气层外突破回来的空天战机。 紧接着,一座燃烧的钢铁巨舰轰然坠落。她能被从舷窗看到的时间只有一瞬。但即使是一瞬,沈殿也能看到战舰侧舷那触目惊心巨大的创口——主装甲带从前至后裂开一道巨大的伤口,边缘的合金像被揉皱的锡纸般翻卷,露出内部层层叠叠的肋骨结构。其中至少三分之一的肋材已经断裂,在穿过稀薄大气时被气流撕扯成参差不齐的断茬。 伤口深处,偶尔有爆裂等离子体从破裂的反应堆回路中溢出,像静脉血一样沿着舰体表面蜿蜒,然后被高速气流扯碎成发光的丝线,拖曳在舰体后方几公里处,形成一条凄厉的绿色尾迹。 如同被捕鲸叉重伤的鲸鱼一般,禁军的特勤战列舰鸿烈号正在重返大气层。 不知为何...沈殿能够察觉到,一个巨大的恶意正从那艘战舰中瞄准着货舱里的某个存在—— 一切的“罪魁祸首”,那个标签上贴着荷兰猪的家伙,正在狭小的舱室叼着苜蓿草呼呼大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