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有疑惑。 陈易却不急着出声打听。 他那封以前世的名义写下的介绍信,已经递给了郑丹师,看过后,不论是什么章程,郑丹师总会告知清楚。 “前面师傅正在炼丹,你就在这静候,不要乱跑,师傅出丹后自然会招呼你。” 穿过长廊。 抵达院落。 束腕修士朝不远处炼丹室的方向努了努嘴。 示意陈易在眼下院中等候。 “莫要乱跑,我还得去前堂看顾着。”束腕修士重复叮嘱了一句,折身返回。 看着束腕修士消失背影。 陈易眉眼微蹙。 此人年龄不大,约莫在十五六岁,勉强符合郑丹师的标准,但其行走起坐间,以陈易大宗师眼力,能看出有几分武道造诣。 加上束腕打扮。 和身上萦绕着的淡淡的血腥味。 “出身猎妖队,或者是有猎妖队的背景,看年纪,可能是队中某人的后辈。” 陈易在院中石椅落座。 看向丹室方向。 闭目养神。 心里回忆千机坊和猎妖队的情况。 千机坊早年间,是筑基家族周家的一名练气八层的嫡系子弟牵头建立。 周家以炼器立族。 这处毗邻黑烟山脉的聚集地。 设立初衷,不过是为了那位嫡系子弟能开采黑烟山脉内矿产,狩猎山中妖兽作为炼器之需。 聚集地建成后。 周家嫡系子弟并未在此长居。 日常则由一名练气七层的族老和两名练气中期的家族子弟交替带队值守。 毕竟此地仅有一条虚浮的一阶灵脉。 支持练气初期或练气中期修士修行尚可,练气后期已经极为勉强。 聚集地内。 周家地位超然。 其下就是登记在坊市内的几支猎妖队,定期进山,猎杀所得妖兽,基本由周家统一收购。 其余修士。 譬如制作丹药、符箓、灵酒,亦或来往走商者。 早期都是为服务猎妖队而出现。 此外,就是占据坊市内近半人口,但地位最低,修为也最是驳杂不堪的矿工。 可以说。 千机坊内,除了维持坊市安定的周家子弟。 猎妖队。 作为以身犯险,给周家源源不断提供黑烟山脉内稀有妖兽材料的组织。 是绝对的核心。 陈易以前就是谢景通麾下猎妖队的一员,对此再清楚不过。 他们的修为、收入还有物资消耗量,相比坊市内的平均水平都要明显高出一截。 武道大宗师配合练气三层修为。 陈易前世在谢景通的猎妖队中也只是中上实力。 算不得顶尖。 遑论谢景通这个异数。 因毒伤,根基受损跌落练气后期的修士,已经踩在千机坊这条虚浮灵脉能容纳修炼的极限上。 陈易端坐。 神游天外。 手指指节轻轻敲击院中石桌,只是未有声响发出。 多年发展下。 聚集地规模扩张,有修仙商会入驻。 一部分外来修士陆陆续续长居此地,人员构成愈发鱼龙混杂,聚集地也挂上了坊市的名号。 可只要周家不变。 猎妖队的核心地位也不会变。 就连郑丹师这些年来的处境,也和猎妖队的存在有些关系。 郑丹师是在千机坊内晋升的一阶中品丹师。 彼时可谓风光无限。 但风光之后,郑丹师才发觉,他隐隐有些被千机坊这个小坊市困住了。 以千机坊灵脉的质量,除了郑丹师这样的本土丹师,很难有外界的一阶中品丹师愿意常驻。 就连周家。 想要调动族中的炼丹客卿驻扎于此。 也不免得罪人。 但偏偏频繁入黑烟山脉猎妖,丹药是必备之物,如果没有中品炼丹师常驻,猎妖队就只能等周家调货,或顶着溢价从商会购丹。 一来二去。 更舍不得放走郑丹师。 郑丹师作为中品丹师,有自己的人脉圈子。 但毕竟身处千机坊。 在或明或暗的数股力量推动下,加上郑丹师年纪日渐增长,冲劲慢慢淡去。 竟悲哀地发现。 只要他不试图离开千机坊,他就是坊市内所有势力的座上宾。 连周家修士也会对自己和颜悦色。 可代价是。 他自己也有些不敢迈出千机坊这偏僻一隅之地了。 于是垂暮之气更重。 这些年最关心的事,只剩找到一个年轻合心意的弟子,替他离开千机坊,关照他安置在外的凡俗后代。 但千机坊地处偏僻,年纪资质让他满意的人,太少,还常与那几家势力有关。 他心有介怀。 一来二去,收徒之事,耽搁日久。 这些话。 郑丹师和陈易见面时,尤其是在陈易即将寿尽而终的那两年,曾断断续续地提过多次。 这趟回千机坊。 陈易没打算带着郑丹师逃脱囹圄。 阻力太多。 他只想尽可能得到郑丹师的炼丹传承,然后离开千机坊市,日后替郑丹师多加照顾他凡俗后代即可。 “但是…” 陈易看向丹坊前堂的位置:“郑丹师竟然会收下一个出身猎妖队的弟子,是因为外面的压力,还是这两年,心思变了?” … 等了半日。 直到天边云霞散尽,西面日头落入黑烟山脉巍峨的阴影遮蔽中。 空气里有骄阳退却后的丝丝冷意弥漫。 前方不远处丹室内。 才有一声不大不小的动静传出:“进来!” 陈易连忙起身。 整理衣着。 快步朝丹室过去。 推开门扉。 室内温度明显比院中的峭寒高了几度。 一个半人高,双手难以合抱的大型丹炉立在室内最显眼的位置,丹炉下地火已经燃尽,只剩下断续的“噼啪”声。 郑丹师宽袍简衣,未系束带。 面有颓唐。 带着点刻薄不耐的目光上下打量了陈易几眼。 口中轻“啧”一声。 这才移开目光,扶膝起身,也不赐坐,自顾自在丹炉不远处小心点燃一支线香。 青烟袅袅。 驱散室内淡淡焦糊味。 郑丹师开口:“陈怀对吧,你和陈老头是什么关系?” 坊市内,知道他有意收徒的修士,这些年给他推荐了不少人选,但没有一个他看得入眼的。 甚至还有些四五十岁的修士。 大言不惭。 说要给他养老! 什么话! 偏偏有些人,拒绝起来还颇费心力。 但眼前这个年轻人,应该没有这种烦恼,介绍他来的陈易已经离世,驳死人的面子总要轻省些。 待会随便找个理由拒绝。 给点好处。 如果对方打算在千机坊内久留,关照一二,也算对得起陈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