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 半载后。 陈易带着石克坚再次步入丹室。 相比第一次。 石克坚脸上虽仍能看出明显的紧张,不过却另有一股子胸有成竹的自信。 陈易暗暗点头,例行交代后,便退至一旁,任由石克坚发挥。 当阵法一圈圈亮起。 地火咆哮。 半个时辰后,石克坚顺手用衣袖抹去额间热汗,看向自己手中,刚刚从丹鼎内取出的数枚丹药,惊喜低呼道:“陈师兄,两颗次品,四颗正品,我是下品丹师了!” 陈易靠近仔细端详。 颔首认可。 看向石克坚的目光里,全是满意:“既师弟成功炼制回春丹,日后丹坊内出售的回春丹,师弟可以接手了。” “陈,陈师兄,这怎么好意思。” 石克坚眉开眼笑。 “你我师兄弟,理应如此。”陈易挥手道,“但师弟万万不可因此心生懈怠,早日参研其余下品丹方,尤其是清蕴丹、生骨丹这几样药理相仿的,日后丹坊的运转,还得多赖师弟看顾啊。” “一定不叫师兄失望!” 石克坚高兴地猛然起身,差点栽倒在地上,但眼里却满是振奋。 … 次日。 陈易仿照师父旧例。 在丹坊前堂挂牌,并嘱咐程月禾告知,日后丹坊内的回春丹皆由石克坚出品。 内院中师父给他备下的丹室,他已经用惯了。 正好师父久不炼丹。 陈易将石克坚暂时安顿在师父那间地火丹室内。 正式成为丹师。 石克坚兴奋得一连数日,除了窝在丹室内炼丹,就是出门站在丹坊前堂,和许多来往修士攀谈。 惊得负责账台的程月禾,险些以为自己要丢了生计。 数日后。 石有直来丹坊,拜访陈易。 诸多感谢不提。 只是临走前,隐晦提醒道:“坊市内,谢老大和周家的修士,对郑丹师与陈丹师日后的安排,都比较关心,陈丹师不妨早做打算。” … 此后半年。 陈易陆续将丹坊内的几样下品丹方交予石克坚参详。 意图让石克坚逐步接手炼丹工作。 他则只保留避瘴丹等少数几样,利润可观的丹药。 不过抽成方面。 他定的比当初的自己稍高些。 最后总体而言,他的收入因此略有下滑,每年只余约整百灵石之数,但却因此节省出了大量的时间。 这些时间。 他都用在参研手中的中品丹方。 … 两月后。 陈易信心满满,起炉炼丹,失败。 … 又两月。 陈易若有所思,起炉炼丹,失败。 面对满室狼藉。 陈易起身。 离开丹坊,去了一趟千宝商会,千宝商会内温雪宁和林秉山都已经离开。 但温雪宁的口信却如约留下。 在商会内打听后。 御兽宫家确无针对散修的劣迹,对族中供奉的待遇还算公允,除了特殊情况,很少过度驱使。 陈易暗暗点头,对御兽宫家的倾向更多几分。 可惜,中品丹师啊… 除了温雪宁,千宝商会内正好也有季野寄来的信件。 陈易索性一并取走,细看。 信中赘言不多。 只着重提了三件事。 一是最近玄煞门的魔修有南下的迹象,不知具体目的,未必就会经过千机坊,但还是希望陈易做好准备。 二是他近期落脚在长风坊。 应该暂时不会去千机坊,陈易若有事,可以托千宝商会联络。 千宝商会的路线铺得很广。 三是青阳丹主材赤铃草的线索已经找到,他最近正在着手此事。 陈易没有回信。 他这里暂时无事需要知会季野。 只是,魔修南下… 陈易读信后,顺手将信件点燃,瞳孔里映照着火苗跃动的模样,心里思绪却有些飘忽。 千机坊已非善地。 或许该考虑后路。 但郑平沧大限将至,这些日子干脆卧床不起,气血衰败的速度比他前世寿尽时还要快上几分。 眼看着没多久活头了。 把郑平沧丢在千机坊等死,陈易做不出来。 他想给师父送终。 真心的。 但这样,带着个风烛残年的老修士,他能选的路就实在不多了,处处受限。 … 过六月。 陈易心有所悟,起炉炼丹,失败。 同年。 魔修南下。 出乎当初他和季野的估计,魔修竟当真于千机坊一带现身。 一名周家子弟,练气五层于坊市外遇袭。 动用秘法逃生。 仍死在奔入坊市长街的百丈之处。 皮肉尽裂。 残存的法器遁光,带着扑倒周家子弟,把脸在坊市的地面上近乎磨平。 鲜血铺了一地。 这是周家近五十载,第一次有本族值守子弟,在坊市区域遇害。 练气后期族老带队,在魔修出没地带扫荡一番。 可惜吃了亏。 不过十余日。 周家修士退守千机坊和黑烟山脉中灵药田。 坊市内人人自危,早先因灵药田一事,落脚于千机坊的葛家店铺陆续关停撤离。 郑氏丹坊。 石有直留书一封,言说家中出了变故。 石克坚匆匆赶去。 再未露面。 局势至此,陈易索性关了郑氏丹坊,开始清点灵石、剩余药材、丹药。 程月禾坐在漆黑的丹坊前堂里瑟瑟发抖。 看着忙碌的陈易。 “千机坊会怎么样,郑氏丹坊会怎么样,魔修怎么能突然过来呢,长风坊的筑基家族不管么?” 陈易回身看了她一眼。 没回答。 他也不知道千机坊会怎么样,至于长风坊为什么不管,那也得管得了不是。 沉默片刻,他给程月禾安排了些差事:“忙起来吧,多想无用。” 丹坊虽然已经关了。 但还有不少杂事要做,要整理,尤其是这些日子石克坚失踪,人手紧张,陈易也就仍雇着程月禾。 半年前。 他收到季野来信后。 就提前花了一大笔灵石,预留了千宝商会商队的位置。 只要有商队来往。 不管目的地去哪,他随时都能加入进去,离开千机坊。 千宝商会背后不止有一位筑基大修。 玄煞门应该不会硬拦。 两月前。 他又去千宝商会。 往长风坊去信,寻季野,希望能打听到一条魔修的准确路径,和能安全避开魔修的方向。 从当年王且劫杀时,他看到季野所用的鬼爪和阴森阵法。 他就怀疑过。 季野获得的机缘,或许跟魔修有关系。 当初不问,是不愿交浅言深,刺探对方修行隐秘。 但直至两月后的今日。 仍无回信。 季野曾经主动来信提及过玄煞门的动向,这遭却连回信也无,陈易觉得并非是他不愿说,更可能是处于收不到信的状态。 这对季野那样的修士,也是常事。 … 半月后。 千宝商会传讯,近期数月内,可能有千宝商会的商队会抵达千机坊,稍作停靠,之后往西南走,中途会经过御兽宫家。 陈易打点好随身符箓、法器等物。 做好离开准备。 丹坊内院。 昏暗摇曳的灯光,随着黑烟山脉下的夜风吹入,明暗交错。 陈易步入师父所在院落。 嘴角轻扬。 “师父近日可是身体好了些,难得见你到院子里来。” 院中。 郑平沧偏过脑袋。 斜躺在摇椅上,轻轻晃动,费力地伸出手拍了拍身侧,示意陈易靠近。 陈易老实侧立在旁。 郑平沧抬手,指着千机坊上空,近乎要倾覆而下的巨大黑烟山脉:“岁数大了,明明被这座坊市困了一辈子,怨愤了一辈子,临到头,竟有些舍不得,想再看看。” 陈易微笑。 替师父晃动摇椅:“师父知道我们就快要离开了?” “我指的不是这个。” 郑平沧摇头。 却也没解释,只是转而问道:“此前看你常常呆在丹室里,可是在参详补元丹?炼出来了么?” 陈易讪笑道:“还不曾师父,到底是中品丹药,弟子底蕴未足。” 郑平沧哈哈大笑。 回身拍了拍陈易的手:“这炼丹一道啊,博大精深着呢,我当年晋升中品丹师,亦非一蹴而就,趁着我还有些力气,你有哪些疑难之处,细细与我道来。” 陈易也不觉得是压榨老人,弯下身子,开始仔细描述自己几次炼丹失败的过程。 郑平沧不时插嘴讲解。 半个时辰后。 眼看师父身体不适,陈易主动告辞。 离开院落,沿院外竹径走了数步,他回身望去,回忆此段时间师父身体的境况,与自己当初寿尽时对比,感觉师父衰老的速度明显要快些。 … 两月后。 陈易心平气和,起炉炼丹,功成。 丹鼎外汹涌的烈火。 如龙爪虬结,攀附在丹炉外,却在他随手打出的法诀下,乖巧地退去。 半刻时后。 陈易轻拍丹鼎。 随着炉中一阵短促低鸣,五枚丹丸从中飞出,待薄雾散尽,正正落入一面丹盘中。 满屋生香。 陈易低头看去,嘴角咧到耳根:“一颗次品,四颗正品,药性完整,如此中品丹药补元丹,终于功成。” “此世我年刚三十,已是一阶中品丹师。” … 次日。 陈易将补元丹炼成的消息告诉师父。 郑平沧老怀大慰。 面上气血似乎都充盈许多。 月底。 坊市内竟又有好消息传来,压在千机坊修士头顶数月之久的魔修阴霾,似乎有就此散去的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