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易与宫正阳沿着翠岭山驻地外围的竹烟河,步行逆流而上,沿途能看到不少灵田山庄内活动的宫家支脉,同宫正阳见礼,但态度并无太多瑟缩畏惧。 也有些年龄稍小些的,怯生生地站在大人后面张望。 陈易粗略扫过。 大部分都是些低境修士,还有不少没有修为在身的凡俗之人。 “大部分没有灵根的凡俗族人,家族会定期安排至周边的凡俗都城,荣华富贵了此残生,还住在竹烟河一带的,多是家中有直系的修士,舍不得亲情眷恋。” 注意到陈易目光,宫正阳自然地开口解释。 这种态度也是大部分修仙家族对待凡俗亲人的态度,毕竟灵脉覆盖范围有限,不可能让没有灵根的族人无限制地停留。 而只要有灵根的族人,哪怕只能使用些粗浅的灵雨术,都对家族是有用的。 二者截然不同。 看出陈易眼中的感慨,宫正阳脑海里浮现出查到的关于这个千机坊丹师的一些信息,想了想继续解释:“其实很多凡俗族人,一开始不愿离开,但待久了,大都受不了那种仿若低人一等的参差,甚至会主动要求外放。” “那被外放出去的族人,若是生出有灵根的后代呢?” 宫正阳当即道:“宫家出去的族人都是有名册的,也会带着测灵符和备用的灵石等物,一般八岁那年就会第一次测灵,但有灵根,即刻接回族中。” “若是断了与主脉的联系,生在贫灵之地,灵根也有萎缩的可能。” 陈易点头,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倒不是自己,而是师父留下的挂念。 十到二十载间,他得往师父家族一趟。 步至竹烟河上游。 虽然宫家翠岭山驻地疆域极大,但似乎在族地之内,大家若无要事,没有乘坐青皮妖马的习惯。 陈易跟着宫正阳,一路前进,穿过翠岭山驻地的中间区域,进入核心地带。 “前辈,半月前谷中遇袭的事情,宫家可议出一个章程了?” 陈易随口问道。 这事其实算是宫家内务,他如今还没有正式与宫家达成合意,成为丹师供奉,不宜打听太多。 但他也算受害者,关心一二不算僭越。 宫正阳果然不介意,笑笑道:“不过是修仙家族之间常见的龃龉,但吕家和袁家兄弟,既然已经把手伸到竹烟河外这么近的地方,宫家当然会有一番报复。” “这类事情多吗?” “其实没有直接产业冲突的时候,很少会有这么激进的行动,恐怕此遭遇袭,袁家兄弟和吕家也没有抱着能成功的想法,而是当成了一份投名状。”宫正阳摇头。 陈易了然。 出事的山谷,离宫家太近,接应的炼气九层族老宫正山随时会到。 哪怕困阵成功发动。 宫明安在宫正阳的保护下,也大概率不会有生命危险,只是不免会有些其他族人伤亡。 “倒是陈道友你…”宫正阳偏头看向陈易,有些欲言又止的样子,但最终还是道,“你的身份宫家内部一定不会泄露,但顺着千宝商会和千机坊的线查,查出来可能是早晚的事情。” “会有报复?”陈易蹙眉。 “毕竟陈道友亲自动手杀了一名袁家的族人,如今袁家衰落,对每一个练气中期以上族人都着紧的很。”宫正阳解释。 这叫什么事,他明明是被迫卷入,袁家兄弟竟还好意思因此生出仇怨。 陈易有点烦闷。 “如果我没记错,前辈也动手了?” 山谷遇袭一事,宫家车队真正的主力是宫正阳,杀袁家人杀得最多最狠的也是宫正阳。 宫正阳鼻孔出气,哼了一声,讥笑道:“某杀便杀了,袁家兄弟若有不满,最好是能来找我,只要吕家的筑基不出手,打不过,某也跑得过。” 陈易沉默。 欺软怕硬说来不好听,但确实是大部分家族修士的处世准则。 “陈道友还请放心。”宫正阳出言安慰,“即便道友并非中品丹师,但凭道友在谷中出手相助的恩情,宫家就不会坐视不理。” “若是道友愿意,可以在宫家多做客一段日子,若不愿,宫家也可遣人护送道友往五峰坊市,只要进了坊市,袁家兄弟也不敢擅闯行凶。” 陈易挑眉。 宫正阳的态度很好,而且言辞间处处强调,宫家不会忘记他的援手。 但似乎对他能成为丹师供奉并不看好? 略一思量。 陈易已经想明白,宫家这半月除了处理族内消息泄露的问题,应该还派人调查了自己在千机坊市的身份。 他离开千机坊的时候,虽已是中品丹师,但坊市中包括千宝商会的人在内,都并不知晓。 不过这些话现在急着解释也没多大必要。 … 翠岭山核心驻地。 在一座位居西侧的大型庄园内,陈易见到当代宫家家主宫玉成。 中年人样貌,但打扮的较为工整得体,一头银黑长发仔仔细细地梳好,系在脑后,正襟危坐,不苟言笑,目光扫动时带着长期养尊处优,发号施令的上位者姿态,难以判断出具体年岁。 “这位就是陈丹师?” “正是。” 在宫玉成示意下,陈易坦然入座,平静地面对宫玉成并未太遮掩的打量。 身后宫正阳则是已经退出大殿。 “丹师好气度。”虽然是夸奖,宫玉成也不过是微微点头,表情幅度不算大,“前些日子犬子在外遭劫,听说多赖陈丹师,才能险象环生,既为人父,在处理族中事务前,我还是想亲自道谢。” 说着,宫玉成指节轻轻在面前案几上一敲,一个侍女从角落捧着一个托盘,蹑步走近,放在陈易面前,托盘上是一个储物袋。 陈易稍稍感应,里面是一笔不菲灵石和常见修炼之物。 起身道谢。 “我听明安说,陈丹师是中品丹师,欲在我族任丹师供奉之位,不知陈丹师可方便展示一二?”闲话两句,宫玉成直言问道。 “有何不可?”陈易自信道。 看到陈易并无推辞,宫玉成事先打算给出的台阶一下子没了用武之地,眼帘轻抬:“就在此处,还是陈丹师需要宫家有所准备。” “此处即可。” 陈易环视此间大殿。 殿中除了宫玉成和他以外,就只有殿门外候着的几名侍女,以及一个跪坐在宫玉成侧后方的温婉清瘦女子。 他不免心里惊奇。 宫正阳这样练气后期的族老,都主动退了出去,这女修却是谁? 那女子注意到目光,微微起身,欠身行礼,并未开口。 随着女修起身。 陈易注意到此女的身材出乎意料的修长高挑,身量虽纤细,但肩颈线条极为舒展,欠身时曲线柔美凸浮,鼓鼓囊囊。 陈易轻咳一声,回了一礼,也不扭捏,干脆地从储物袋内取出师父所赠的中品丹炉。 望着丹炉痴痴愣了半晌。 才继续有条不紊地摆出几张积蓄火势的符箓、数个药盒以及用于水淬之法的特殊药液。 既然想在宫家的灵脉道场潜修,成为丹师供奉。 起炉炼丹这一遭是少不了的。 这半月,他在竹烟河畔已经整理好炼制补元丹所需的一应器物灵植,此时操作,自然有条不紊,甚至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赏心悦目的流畅。 清瘦女修微微前倾,似是想要观摩得更清晰些。 宫玉成原本微蹙的眉头舒展。 他开始怀疑,族中对这名陈丹师的调查,是不是有些什么不尽不实之处。 陈易用符箓代替控火法阵,右手掐诀引火,一簇簇火焰从掌心生出,被他投入丹鼎炉身下,旋即连续改变手中法诀,运起叠焰诀,层层炽烈如流阳的火芒堆叠在丹炉下。 “接下来是玄鼎冲火秘录。” 陈易心中默念。 单指一点。 火势骤然一涨,既如火龙盘爪,又如骄阳之花绽放,猛烈地包裹着丹鼎。 空气中都隐约传出“噼啪”声。 陈易面色不改。 温炉片刻后,取出七星草等处理完备的药材,依次投入炉中。 宫玉成原本已经松懈的眉头,再次慢慢皱起。 他虽不懂炼丹。 但过去宫家的老丹师供奉,哪次起炉炼丹,不是先将精力放在控制炉火上,如此才好有的放矢,使得药材维持在合理的状态? 哪像现在,只管火势滔天。 不过丹师起炉,宫玉成心中有数,此时万万不可出言搅扰,甚至法力气机都得尽数收敛。 陈易无名指与拇指轻捻,顺着丹鼎的炉盖,微微一点。 一层朦胧水膜覆盖鼎中药材。 阵阵涟漪划过。 小半个时辰过去,剧烈的火势始终蒸腾在丹炉外,烧灼得陈易额间都有细汗沁出。 但出乎宫玉成意料,如此狂躁的火焰下,陈易面前丹鼎非但没有半分炸炉的迹象,反而渐渐有若有若无的丹香传出。 丹胚原液既成。 陈易面上浮现笑容,双手合拢,倒置在小腹下,摆出一个类似三角的法诀。 焰火褪去。 闭目养丹。 在宫玉成困惑的目光,以及身后女修前倾得快要起身的好奇中,陈易单手一拍丹炉,右手擎出丹盘。 六个滴溜溜的珠白色丹药落入盘中。 低头检视。 “成丹六颗,四颗正品,两颗次品。” 细究起来,一阶中品的补元丹,时间所限,他炼制的次数也并不多,所幸这次发挥还算正常。 陈易面色沉静。 起身将丹盘递至宫玉成身前案几。 “好好好,好啊!” 宫玉成不懂炼丹,但此刻看到顺利成丹,他只把此前陈易炼丹手法与旁人的迥异处,当成某种秘术,甚至是丹技更高一筹的表现,乐得脸上原先的肃穆如水划开。 “既陈丹师确有中品丹师之能,又有援救明安之情,宫家丹师供奉之位,自无二话。” 宫玉成掌心在案几上轻拍,心里直庆幸,虽然底下人汇报陈易不过是下品丹师,但他却始终保持着体面,这才没落得一个有眼无珠、识人不明的形象。 “不知陈丹师这里有什么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