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过个生日,你们把朕放在火上烤

　　暮色垂落，晚膳设于坤宁宫偏殿。　　帝后二人对坐用膳，殿内宫人垂首屏息，一派经年不变的端庄肃穆。　　只是君臣规矩有余，夫妻温情却是不足。　　席间无声咀嚼片刻，赵祯执箸缓下动作，似随口闲谈道：“再过三日便是朕的生辰大宴，近来宫中宫外皆为寿典奔忙，唯独邕王甚少露面，倒是清静。”　　曹丹姝持盏的指尖微顿，她早已习惯官家这般看似闲谈、实则暗藏机锋的问话。　　“官家有所不知，近来朝中冗务繁杂，邕王主动分担诸多政务，昼夜辛劳，尽心替官家分忧。此番圣寿大典耗费浩大规制空前，大小采办、仪仗排布、外宾接待诸事，皆由他一手统筹督办，日日坐镇衙署核对细则，无暇入宫请安，也是情理之中。”　　她言语间不偏不倚，既替邕王解释了避而不见的缘由，也暗暗点出其督办寿典、操劳国事的功劳，不动声色护住了宗室体面，也维系着朝堂制衡的格局。　　赵祯闻言，唇角似有若无地勾了下，笑意浅淡，语气轻飘飘落出一句诛心之语。　　“如此勤恳尽心，倒也是难得。若是他日，由邕王继守大统，想来朕也能彻底放心了。”　　这话一出，殿内温软的烛火似骤然一凝！　　周遭静谧瞬间压得人喘不过气。　　曹丹姝心头巨震，当即放下手中碗筷，神色郑重肃穆，眉眼间尽是恪守本分的端庄与警觉，连忙躬身回话。　　“官家慎言！陛下洪福齐天，一日在位，便轮不到宗室亲王胡思乱想、觊觎大统。”　　“邕王忠心耿耿，只为分忧国事、恪守臣职，绝无半分逾矩之心，陛下切勿妄思，徒生朝堂猜忌。”　　邕王从小养在曹皇后膝下，在张美人故去之前，始终被仁宗夫妻当继承者来培养。　　结果赵祯现在生儿子的欲望空前强烈，这对曹丹姝和邕王而言，自然不是好事。　　此番皇帝来者不善，是个人都会觉得毛骨悚然！　　但她毕竟老谋深算，处变不惊，一番辩解后，已明显达到了举重若轻的效果。　　曹丹姝放软语气，刻意引开沉重的储位话题，意在宽慰帝王、抚平暗流。　　“如今盛氏侍奉陛下左右，圣眷优渥，朝夕伴驾。或许不出时日便能诞下皇嗣，稳固国本。届时江山有继、社稷安稳，官家更无需多虑。”　　盛华兰入宫两年来，虽说被赵祯极度宠爱，却始终没能怀上龙种！　　这一点，已成为后宫众人制造舆论的工具。　　但赵祯不得不为华兰的未来考虑，若找不到延续生命的法子，多活几年，一旦他这位帝王故去，莫说华兰，她全家都得死无葬身之地！　　赵祯静静看着她滴水不漏、周全得体的模样，眼底情绪深浅难辨。　　沉默片刻，忽然漫不经心地抛出家事，语气平淡如常。　　“说起华兰，朕想着，她近来侍奉勤勉，便将她提拔一阶，晋封婕妤。”　　此话落定，曹丹姝方才舒缓的神色骤然绷紧，眉宇间瞬间凝上怒意！　　“官家！臣妇以为万万不可！盛氏入宫时日尚浅，无贤德功绩加持，此前她私自奉祀，已然引来朝野非议，众人皆言后宫新人妄自出头、沽名钓誉。如今若无由头骤然拔阶晋升，无功受禄，只会让六宫侧目、朝臣诟病，天下人该如何看待陛下、看待后宫？”　　她句句占着礼法规矩、朝堂体面。　　看似为公，实则字字针对盛华兰的破格晋升。　　无非是严防新人势起、撼动中宫格局。　　赵祯见她骤然动怒、神色反倒愈发淡然。　　似早已料到她的反应，只轻轻一叹，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疏离。　　“不过是随口提一嘴，皇后何必如此较真，动辄据理力争。”　　他不再多言，径直起身，拂袖转身，步履沉稳地踏出偏殿。　　再过几日，别说小小的三品婕妤，就是这皇后宝座，华兰也有机会争一争。　　至于曹丹姝，从她的反应来看，虽在袒护邕王，但对其所作所为应该所知有限。　　若如此，看在曹氏武勋面上，先不办她。　　但无论她是不是犯下过错，这皇后的位子，都注定坐不长远。　　………　　四月十四，仁宗万寿圣节。　　汴京大庆，皇城全开。　　自宣德门至大庆殿，卤簿连绵数里，鼓乐彻霄，金玉器陈于御街，珍奇贡物堆叠如山！　　宗室列班、百官序立，诸国使臣列席，车马填巷、冠盖盈廷，是大宋朝数十年以来最空前奢靡、最声势浩大的一场帝王寿典。　　两年未亲政、久居禁中的赵祯，今日衮服龙冕、端坐大庆殿御座之上。　　目光扫过满殿浮华、满堂臣工，眼底却无半分喜庆，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冷寂。　　大典伊始，礼乐喧天，群臣三呼万岁，声震殿宇。　　待礼毕乐歇，殿中稍静。　　赵祯侧首，看向身侧立班的首相刘沆，声线不高，却字字清晰落于殿中。　　“如此铺陈盛大，此番寿典，一共耗银几何？”　　典礼规模远超出赵祯最初的预算，粗略观之，莫说一百万缗，就是一千万缗，也不见得能置办的下来！　　如此巨款，全从他的内藏库支出，这是想要他的老命吗？　　关键他对此毫不知情！　　这是否说明，短短两年不朝，他这位皇帝就被架空了？　　刘沆出班躬身，语气坦然奏报：“回禀陛下，此番万寿大典，普天同庆。采办、仪仗、宴赏、犒劳一应齐备，总计耗银——五千万缗。”　　五千万缗。　　一字落地，殿内看似如常，却已有无数人心头微动。　　赵祯闻言，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是彻骨的寒凉讥笑。　　大宋一整年税收级别的财富，拿来给皇帝过寿…你们可真敢玩！　　“朕最初默许此典，只命内廷规制简约，预算不过百万缗，只求聊慰臣心、略行旧礼。”他抬眼，目光淡淡扫过阶下宗室、中书百官，声音渐冷：“百万之礼，硬生生铺张至五千万缗。朕这两年安居禁中不问庶务，原是被你们架在烈火之上，好生烘烤啊！”